第31章 堂前一盏杯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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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堂前一盏杯中月

    太和镇枕著江水睡去。
    酒肆茶楼歇了灯火,唯有几盏高悬的灯笼,在湿润的晚风里悠悠晃著,倒映出稀疏的星子。
    “得意楼”客栈,雅间內。
    周淮睁开双眼。
    他抬手,审视这具与本尊无异的掌心,五指开合。
    自打晋升【泗水灵官】,这身【蜃衣】所化的分身,愈发圆融如意。
    念头到处,便可借江水凝形,不耗半分本尊重塑,行动坐臥,与真人无差。
    心下不禁感慨,怪不得那些大妖披了这层皮,便能瞒天过海,躲过钦天监的星盘与靖夜司的勘验。
    此物確是行走红尘的最佳偽装。
    念及鲤鱼精王恪所言,这【蜃衣】乃八品灵官的权柄所化,周淮心中疑竇一闪而过。
    自己位格已至,为何脑中並未多出炼製此物的法门?
    莫非其中尚有自己不知的关窍?
    也罢,此术与妖邪为伍,不学也罢,省得空耗心神。
    “热腾腾的酱肘子嘞——客官,您请!”
    楼下,店小二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伴著一股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窍。
    周淮心神一动,自得了神位,受香火供奉,他早已不食五穀。
    当下闻著这味儿,腹中久违地生出几分空落。
    想来,自己那颗人心,终究还惦记著这点红尘滋味。
    难得借化身行於岸上,便入乡隨俗,权当是重温旧梦。
    周淮起身,信步走下木梯。
    客栈大堂尚有七八桌客人,行商、江湖客、穷酸秀才,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他甫一现身,嘈杂的大堂,凭空静了半瞬。
    “掌柜的,你这楼上何时来了这般俊俏的后生?”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压低嗓门,对著柜檯方向努嘴。
    另一桌的秀才则捻须摇头,满眼惊艷:“非也,观此子气度,不似凡俗,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出游。”
    邻桌一位衣著体面的妇人更是看得两眼发直,悄声对同伴耳语:“你瞧他那身段、那皮相,比画里的仙童还周正,怕不是京里来的贵人?”
    周淮对周遭的议论未放在心上,寻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肩上布巾甩得利索:“这位客官,您想吃点什么?小店的清蒸鱸鱼、酱肘子、三鲜汤,都是一绝!”
    “各来一份,再温一壶黄酒。”周淮隨口吩咐。
    他眼底水光瀲灩,眼前景致陡然分化三处,却又浑然一体,並行不悖。
    一端,是这客栈之內,灯火通明,人声喧譁。
    一端,已至幽深江府,白玉座上本尊闔目,心神沉入掌中那枚乌黑骨簪,正以自身神力反覆冲刷祭炼。
    簪身寒气愈发凝练,时有细碎霜花凭空而生,锋芒內敛。
    另一端,视野已隨虾兵、卢升二人,潜行至傍云镇西郊。
    那座废弃的官家粮仓,高墙耸立,其內黑灯瞎火,绝非善地。
    一心三用,念达百里。
    这便是【泗水灵官】於自家地界才有的神通!
    只要身处云江,整条水系便是他延伸的感官,此间万物,皆难逃法眼。
    古籍所载『心合水脉,神游八方』,原来是这般光景。
    “看来,都还算顺当。”
    周淮心中一定,切断了另外两道视角,那汹涌的水流,瞬间敛於眼底。
    “客官,您的酒菜来嘞!”
    店小二端著托盘,將几样招牌菜一一摆上,又为周淮满上一杯黄酒,躬身退下。
    周淮提起筷子,夹了块软烂的肘子肉。
    滋味尚可,却远不及当年记忆中的那份甘美了。
    神与人,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放下筷子,只小口品著黄酒,听著周遭食客閒谈。
    “听说了吗?咱们云江,来了位新的龙王老爷!”
    “什么龙王?江里头不是早有朝廷敕封的老爷了么?”
    “嗨!那几位老爷算什么!”
    “我刚从赵家村收货回来,那儿如今可了不得!家家户户供著龙王,立了庙,唤作『送子观』!
    据说灵验得很,有求必应!前些日子有妖物下山,那龙王老爷隔著江水显圣,一道神雷就给劈成了焦炭,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周淮听闻此言,哑然失笑。
    鲶鱼精和石庚这两个傢伙,为了传扬他的名声,倒是不遗余力,连“神雷劈妖”这等桥段都编排了出来。
    乡野百姓,信的便是这般简单直接的神跡。
    他正觉有趣,忽觉堂中一角,起了一丝极淡的神力微澜。
    那波动极浅,无半分恶意,倒像是某种生灵与生俱来的天赋。
    周淮不动声色,以神念悄然一扫。
    他“看”见了。
    一道细如髮丝的影子,贴著地面,在客栈中飞快游走。
    它似乎对喧囂人群天生畏怯,只敢在桌腿阴影间穿梭,快得像一缕青烟。
    有意思的是,这影子的路线,並无章法。
    东边桌的江湖客正唾沫横飞地讲著“剑仙斗恶蛟”的传奇,它便悄悄溜到那桌底下,一动不动地“听”著。
    待故事讲完,它又“嗖”地一下,钻到了另一桌。
    那儿的秀才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一卷神鬼志怪。
    活像个纯粹的“听书客”。
    周淮看著这幕,倒也不急於戳破。
    这影子不偷不抢,似乎只是个纯粹的故事痴,倒是罕见。
    他自顾自地饮酒,一盏接著一盏,听著满堂喧囂。
    末了,待酒壶见底,他將最后一口酒饮尽,忽地开了口:
    “诸位,在下也有一桩奇闻,不知哪位有兴趣听上一听?”
    满堂食客齐刷刷朝他看来。
    只见周淮放下酒杯,也不等旁人应答,自顾自说了起来:
    “话说前朝有一书生,夜读古寺,忽闻窗外有女子叩门,言为避雨,求借一宿。书生心善,允之。待天明,女子早已离去,唯留一卷画轴於案上。
    书生展卷,画中竟是一绝色美人,与昨夜女子一般无二。自此,书生日日与画中人对谈,夜夜同榻而眠,人皆以为其痴狂。
    谁料一日,一道人路过,见书生印堂发黑,指其宅邸,言有妖气。道人入室,於画轴眉心一点,那画中美人竟活了过来,化作一披著人皮的恶鬼,青面獠牙,欲噬其主...”
    他讲的,正是前世那段膾炙人口的“画皮”故事,稍作改动,听来更添了几分身临其境的诡异。
    满堂皆静,连店小二都忘了擦桌子,听得如痴如醉。
    而那道黑影,则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穿过桌椅,径直朝周淮的桌子底下奔来!
    周淮不为所动,故事继续。
    待讲到“道人仗剑,与恶鬼斗法於月下”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后来呢?后来如何了?”有人心急,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周淮笑了笑,將手中的空酒杯轻轻一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
    满堂皆是惋惜的嘆息。
    在一片善意的起鬨与喝彩声中,周淮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转身上楼。
    他也顺手带走了那只空了的酒杯。
    .......
    客栈雅间內,灯火摇曳。
    周淮將酒杯置於桌案上,垂眸注视。
    杯中,一道黑影,发了疯似的,不断撞击澄澈杯壁。
    周淮看著它,开口道:
    “你是何物?出来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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