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下,暗流卷著泥沙奔涌。
周淮神念既动,卢升这胖头鱸鱼精被水劲裹挟,只觉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心神比江流还要激盪。
眼前这位,不正是前些时日,自己带著一帮水蛇小弟,试图雁过拔毛的那位“龙王爷”么?
一念及此,卢升只觉鱼鳃里都往外渗著寒气。
眼看就要被直接卷回老巢,他心思电转,於水中传音哀告:
“龙王老爷!能否容小的先回趟寒舍?小的於沉船区得了件异宝,正欲献与大人,以赎先前有眼无珠之罪!”
周淮前行的身形一顿。
哦?
这胖头鱼,倒有几分眼力。
“何物?”
“回老爷,是桩能分水元、辨清浊的妙物!断然入得您的法眼!”卢升赌咒发誓。
周淮心中微动,倒想瞧瞧这地头蛇能献上何等奇珍。
“去吧。”
他言语干练,肩头盘踞的金色小龙当即离体,龙躯一展,一双威严龙目锁住卢升
周淮则不再耽搁,径直前往云江河湾的水府深处。
“此间事了,將他一併带来。”
......
水府大殿,气象已非往昔。
先前空旷的石厅,如今也多了几分喧闹。
虾兵蟹將依旧立於最前方,甲冑擦得鋥亮,气宇轩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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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妖身后,则歪歪扭扭地立著十几號新面孔,大多保留著浓郁的本体特徵,眼神闪烁,透著久居野外的桀驁。
与虾兵蟹將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归属感,涇渭分明。
“真君!”
虾兵见周淮归来,大为振奋,巨钳一挥,指向身后那群新丁。
“您瞧!这都是属下与蟹將为您招揽来的水府栋樑!个个都是江里搏杀的好手!”
蟹將则要沉稳些,补充道:“回稟真君,依您吩咐,云江上下,凡开了灵智又无大恶的精怪,基本都请了过来。”
看这情形,“请”的过程,怕是少不了几分顏色。
周淮要的,正是这种效果,想收服这群野性难驯的精怪,非雷霆之势不可。
他目光扫过下方,多数精怪皆垂首躬身。
唯有一妖,例外。
那是一头成了精的黑鱼,身形最为壮硕,满脸横肉,即便立在眾妖之中,也自有一股凶悍。
当下,他未曾低头。
“这位灵官老爷,瞧著面生得很吶。”
黑鱼精开腔,嗓音粗礪。
“小的们在云江討生活,平日只听朝廷敕封的王老爷,不知何时,又多了您这么一尊神?一来就要我等称臣,这规矩,怕是不合礼数。”
此言一出,满场噤声。
其余精怪嚇得魂不附体,纷纷与那黑鱼精拉开距离。
虾兵蟹將勃然大怒。
“大胆夯货!见了灵官,安敢不拜!”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非议真君法旨!”
黑鱼精浑然不惧,反而嗤笑:“二位將军莫急,我非不敬,只想问个明白。”
他抬眼,直视高台上的周淮。
“老爷您新官上任,根基未稳,眼下又正值下游动盪,想必缺人手,我黑三在江中,也算有些薄名,手底下管著百十號水族,熟知各处暗流。
您若想將这云江上下打理妥帖,离不了我等这般熟门熟路的『地头蛇』。
您说,我若真犯了错,您是会为了立威杀我,落得无人可用的境地,还是会好生安抚,让我等为您效命?”
他是在赌,赌周淮不敢动他!
这份心智,远非寻常精怪可比,他算准了周淮急於用人,又拿捏住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
“有点意思。”
周淮终止住了即將暴走的虾兵蟹將,脸上还带著浅笑。
黑鱼精愈发得意,以为拿捏住了这位新主的软肋。
“所以,灵官大人,咱们不如...”
他话未说完,只见高台上的青年缓缓抬起右手,对著他,指尖轻弹。
“在本君的江里,你凭何以为,你有讲条件的资格?”
黑鱼精猛地瞪大了眼。
周遭的水府大殿骤然隱退。
上方,墨色雷云翻滚不休,青紫电蛇穿梭其间,发出震慑魂魄的闷响。
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江渊中,无数溺亡者的虚影沉浮哀嚎。
领域正中,一道伟岸身影凭虚而立,玄黑袞服水纹流转,雷印闪烁。
一双眼眸,已是纯粹的威严金色!
“你说,本君缺了你,便无人可用?”金眸神祇看著他,声音在整片神域迴响。
黑鱼精通体冰寒,神魂战慄。
他想开口,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赦令,诛。”
一个字,天宪降临。
“嘭!”
......
水府大殿內,眾精怪眼中。
不可一世的黑鱼精,只是呆滯了一瞬,紧接著,整个妖便悄无声息地散为一缕清水,融进了地面。
“扑通!”
所有精怪,齐刷刷跪倒,呼天抢地。
“属下,见过真君!”
高台上,周淮仿佛无事发生,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入我云江水府,即为自家弟兄,日后但凡有功,皆有赏赐,不但能享香火供奉,更有机会修得上乘水法,位列仙班。
当然,既为家臣,当守规矩。
今后,皆需听从虾兵蟹將二位將军的调遣操练,若有违逆,下场,尔等已亲见。”
他话音方落。
“嗖!”
一道金光携著一只肥硕的胖头鱼,自殿外飞入。
金龙在空中盘旋,化作一枚宝珠,悄然没入大殿后方的水牢,继续镇压怨魂。
而那鱸鱼精卢升,落地便瞥见地上一滩水跡,心头一颤,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无视旁观眾妖,快步上前,取出一枚通体乌黑,却隱透水润光泽的物事,高高举起。
“真君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將此宝取回!”
那是一枚造型古拙的骨簪。
周淮伸手一招,骨簪落入掌心。
“有何妙用?”
“回大人!”
卢升语速极快。
“此簪,有析浊扬清之神妙,能辨水元万象之別!譬如一捧混有泥沙草木的灵液,只需以它搅动,便可令其清浊自分,精粹自浮!小的於一艘沉没的古时官船中寻得此物,想来是上古方士之遗宝!”
周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析浊扬清?
好宝贝!
“甚好,”周淮开了句玩笑,“当初为何不献与王恪?”
“大人明鑑!”
卢升毫不犹豫,朗声应答,神情恳切:
“明珠岂能暗投?王恪不过一隅之主,心胸狭隘,见此宝必生贪念,反会害了小的,唯有大人您这等真龙,方能驾驭宝物!”
周淮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將这胖头鱼与鲶鱼精作比。
鲶鱼精是市井的精明,忠心有余,格局不足。
这卢升,言谈间分明是奔著青云之上那几朵云彩去的,野心不小。
“这簪子如今归我,你觉得该叫什么?”
“宝物既归大人,当由大人赐名!”
“你想要何赏赐?”
卢升闻言,眼中迸发炽热的光。
“小的不要珠贝財货,只求能入神庭,为大人鞍前马后,做一条真正的过江之鯽!”
倒是个敢开口的。
周淮笑了。
【赐灵】的名额,给他一个,未尝不可。
“好,机会,我给你,就看你,能否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