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人声,姜唤衣立於树下,跳脱的表情逐渐敛去,一双眸子眯起,標誌性的小虎牙轻咬下唇,眼底杀机一闪而逝,属於“姐姐”的沉稳气度重新占据身躯。
“有点意思。”
她略显忌惮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襟,遥遥对著那顶轿子行了一记道揖:
“天河府钦天监,丙字號监侯,姜唤心,见过云江水君。”
一只修长手掌掀开青纱。
周淮踱步而出。
一袭蓝衫,稍显素净,足下不沾凡尘,自有水汽托举。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的芸娘母子,隨手弹出一缕温润神力没入孩子眉心,安其神魂。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钦天监?倒是少见,堂堂监侯大人,不仅一身双魂,行事风格更是迥异,一个知书达理,一个却是悍匪路数?”
“水君谬讚。”姜唤心面上不动声色,换上一副假笑,“舍妹顽劣,既然出来行走江湖,自要有些手段傍身。”
说著,她迈步上前,语气热络几分:“今夜除魔,多亏水君出手,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唤心回监之后,定当如实上报,为水君请功。”
“哦?请功?”
周淮站在原地未动,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不敢,本君乃乡野草头神,无敕封,无碟谱,可受不起朝廷的封赏。”
姜唤心脚步不停,越走越近,声音压低几分:“水君过谦了,这赏赐......您且看好了!”
当两人距离缩短至五步之內,她一张恭顺笑脸陡然冻结,如覆寒霜。
右手自袖中探出,握著一尊造型极其怪诞诡异的泥偶。
那泥偶一体双面。
正面,是慈眉善目、悲悯眾生的菩萨低眉。
背面,却是青面獠牙、踏血而行的修罗恶鬼。
“神魔只在一念,今日便请水君验明正身!”
一声暴喝,姜唤心手腕一抖,將泥偶“修罗”一面对准了周淮面门。
那泥偶似乎感应到神祇气息,通体剧颤。
修罗眼中更是亮起妖异红芒,仿佛只待確认面前是一尊食人淫祀,便要降下业火焚身。
姜唤心杀意不再遮掩:“那精怪名唤【蜃衣】,乃是大妖行走凡尘的遮羞布。”
“但这『布』非妖魔自產,须得是执掌水脉、受了香火的水官以自身神力纺织。”
“你取香火反哺神力,妖吃血食增长妖气,水君大人,这神妖勾结的买卖,做的一本万利啊!”
芸娘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而周淮身后的虾兵蟹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放肆!”
蟹將踏前一步,八足顿地,金石鏗鏘。
它巨螯猛然开合,发出骇人的“咔咔”声。
“我家真君心怀慈悲,庇佑生灵,岂容你这无知妖女在此狂吠!”
虾兵也是横戟於前,鬚髮怒张:“真君!此女妖言惑眾,意图不轨,请准我等拿下,敲碎她的骨头!”
面对汹汹杀意,周淮仅是淡淡抬了抬手,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蕴含著无上威严。
躁动的虾兵蟹將瞬间安静下来。
甲壳下的怒火虽未熄灭,却已化作绝对的服从,恭敬退回半步,静待真君发落。
在它们心中,真君自有雷霆手段,根本无需它们这般咋咋呼呼。
一息,两息。
想像中业火焚神的惨烈景象並未出现。
反倒是姜唤心脸上的冷厉与自信,逐渐僵硬,化作浓浓的错愕。
只见“修罗泥偶”抖动几下,哀鸣一声,自行熄灭。
“啪嗒。”
泥偶翻转。
背面修罗隱去,正面菩萨显圣。
菩萨面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慈悲微笑,隨后整座泥偶无声融化,一道至纯至净的金色流光浮现,没入周淮眉心神庭。
姜唤心如同见鬼般,呆立当场。
自她掌“修罗辨难像”行走大虞数载,斩杀妖邪无数,哪一个所谓的“灵神”手底没几条人命?
哪怕不吃人,在乱世之中沾染几分怨气亦是常事。
如今日这般。
不仅没被修罗判定为恶,反而引动菩萨法相融身,愿力主动倒贴...
唯有一种可能。
眼前水官,至善。
且身怀大功德!
“哼!”
虾兵见状,再也按捺不住,长须得意一抖,语气儘是扬眉吐气的嘲讽。
“瞎了你的眼!我家真君功德如海,神心清正,岂是尔等凡俗法器所能揣度的!如今菩萨显圣,愿力加身,你还有何话讲?”
蟹將跟著附和道,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家主人的自豪:“我家真君乃是真正的神明,非那些披著神皮、行鬼蜮伎俩的偽神可比!”
二妖望向周淮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几分狂热的崇拜。
跟著这样的主人,何愁水府不大兴!
“你...”姜唤心张了张嘴,舌头都有些打结,“是善神?”
“本君何时说过,我是恶神?”
周淮感受著愿力入体,脑海中【山河图】轻轻一震,发生些许变化,连带神力一起凭空增长数分。
这礼物,重了。
他看向呆滯的女子,眼中笑意更甚:
“监侯大礼,本君受之有愧,来而不往非礼也,姜姑娘既喜欢玩些捆人的戏码,本君便也送姑娘一份回礼。”
指尖轻轻一勾。
“哗啦!”
方才雨中激斗,姜唤心衣衫尽湿。
在【呼风唤雨】的神通领域內,凡水皆兵。
她那衣袍上吸附的水珠暴动,数十条坚韧水绳成型,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机会,眨眼间便將其五花大绑,拽至半空!
这一收,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风景。
本就被一场豪雨浇得湿透,一袭素白宽大的钦天监侯官袍,当下彻底失了骨架,软塌塌贴在肌肤上。
水元无孔不入,更是勾勒得纤毫毕现。
如雾如纱的湿衣下,身段起伏惊心动魄。
伴隨她在空中羞愤挣扎,水光瀲灩,布料摩擦著凝脂雪肤,更显腰肢柔韧,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了去。
好一副美人出浴受难图。
周淮虽修神道,到底也不是真的泥塑木胎。
一个正常男人,见了这等绝色风景,心湖总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钦天监的官服倒是选料上乘,只不过......既然行的是方士降妖的路数,这衣裳若做得太贴身,怕是施展不开吧?”
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也不知是在评那衣服,还是在评人。
姜唤心一张俏脸涨红,像熟透的晚霞。
无论是端庄的姐姐,还是泼辣的妹妹,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窘。
身子悬空无处著力,水索更是“得寸进尺”,越挣扎勒得越紧。
周淮行至被水链吊著的姜唤心面前,既然身份已验,有些话,便不用绕弯子了。
“你方才所言...这【蜃衣】,乃是有神道中人与大妖勾结的產物?”
此话並非周淮明知故问。
他穿越不久,对世间神道隱秘確实知之甚少。
若真如这疯婆娘所言,小小的赵家村里,水深得怕是要淹死人。
姜唤心被缚空中,见挣扎无果,只好嘆气:“大妖若想入人间城池享用血食,身上的冲天妖气,隔著八百里都会被我钦天监星盘照出来。”
“故而,它们需要有人帮忙『遮羞』。”
她深深看了一眼周淮:“世上,能完美遮掩妖气、將浑浊洗刷乾净的,除了你们这些执掌一方水运的水官水君,还有何人?”
“你们这一行的独门手艺,以自身香火为引,采水精为丝,给大妖织就一件蜃衣,他们披著它,便有了通行证,可以肆无忌惮地吃人。”
“而製衣的那位神,则安坐庙堂,受尽香火,分享大妖反哺的血食魂魄。”
“这叫,互利共生。”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森寒:“蜃衣本质是水元所化,所以最惧比它更纯净、更霸道的同源水法冲刷。”
“今夜,既有此物现世。”
“水君大人,您这云江水府的隔壁,又或者您的哪位顶头上司,怕是早已烂到根子里了。”
周淮缓缓转身,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看似清澈的云江。
眼底深处,仿若也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水,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