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打浮萍识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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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雨打浮萍识孽缘

    听闻人声,姜唤衣立於树下,跳脱的表情逐渐敛去,一双眸子眯起,標誌性的小虎牙轻咬下唇,眼底杀机一闪而逝,属於“姐姐”的沉稳气度重新占据身躯。
    “有点意思。”
    她略显忌惮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襟,遥遥对著那顶轿子行了一记道揖:
    “天河府钦天监,丙字號监侯,姜唤心,见过云江水君。”
    一只修长手掌掀开青纱。
    周淮踱步而出。
    一袭蓝衫,稍显素净,足下不沾凡尘,自有水汽托举。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的芸娘母子,隨手弹出一缕温润神力没入孩子眉心,安其神魂。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钦天监?倒是少见,堂堂监侯大人,不仅一身双魂,行事风格更是迥异,一个知书达理,一个却是悍匪路数?”
    “水君谬讚。”姜唤心面上不动声色,换上一副假笑,“舍妹顽劣,既然出来行走江湖,自要有些手段傍身。”
    说著,她迈步上前,语气热络几分:“今夜除魔,多亏水君出手,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唤心回监之后,定当如实上报,为水君请功。”
    “哦?请功?”
    周淮站在原地未动,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不敢,本君乃乡野草头神,无敕封,无碟谱,可受不起朝廷的封赏。”
    姜唤心脚步不停,越走越近,声音压低几分:“水君过谦了,这赏赐......您且看好了!”
    当两人距离缩短至五步之內,她一张恭顺笑脸陡然冻结,如覆寒霜。
    右手自袖中探出,握著一尊造型极其怪诞诡异的泥偶。
    那泥偶一体双面。
    正面,是慈眉善目、悲悯眾生的菩萨低眉。
    背面,却是青面獠牙、踏血而行的修罗恶鬼。
    “神魔只在一念,今日便请水君验明正身!”
    一声暴喝,姜唤心手腕一抖,將泥偶“修罗”一面对准了周淮面门。
    那泥偶似乎感应到神祇气息,通体剧颤。
    修罗眼中更是亮起妖异红芒,仿佛只待確认面前是一尊食人淫祀,便要降下业火焚身。
    姜唤心杀意不再遮掩:“那精怪名唤【蜃衣】,乃是大妖行走凡尘的遮羞布。”
    “但这『布』非妖魔自產,须得是执掌水脉、受了香火的水官以自身神力纺织。”
    “你取香火反哺神力,妖吃血食增长妖气,水君大人,这神妖勾结的买卖,做的一本万利啊!”
    芸娘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而周淮身后的虾兵蟹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放肆!”
    蟹將踏前一步,八足顿地,金石鏗鏘。
    它巨螯猛然开合,发出骇人的“咔咔”声。
    “我家真君心怀慈悲,庇佑生灵,岂容你这无知妖女在此狂吠!”
    虾兵也是横戟於前,鬚髮怒张:“真君!此女妖言惑眾,意图不轨,请准我等拿下,敲碎她的骨头!”
    面对汹汹杀意,周淮仅是淡淡抬了抬手,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蕴含著无上威严。
    躁动的虾兵蟹將瞬间安静下来。
    甲壳下的怒火虽未熄灭,却已化作绝对的服从,恭敬退回半步,静待真君发落。
    在它们心中,真君自有雷霆手段,根本无需它们这般咋咋呼呼。
    一息,两息。
    想像中业火焚神的惨烈景象並未出现。
    反倒是姜唤心脸上的冷厉与自信,逐渐僵硬,化作浓浓的错愕。
    只见“修罗泥偶”抖动几下,哀鸣一声,自行熄灭。
    “啪嗒。”
    泥偶翻转。
    背面修罗隱去,正面菩萨显圣。
    菩萨面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慈悲微笑,隨后整座泥偶无声融化,一道至纯至净的金色流光浮现,没入周淮眉心神庭。
    姜唤心如同见鬼般,呆立当场。
    自她掌“修罗辨难像”行走大虞数载,斩杀妖邪无数,哪一个所谓的“灵神”手底没几条人命?
    哪怕不吃人,在乱世之中沾染几分怨气亦是常事。
    如今日这般。
    不仅没被修罗判定为恶,反而引动菩萨法相融身,愿力主动倒贴...
    唯有一种可能。
    眼前水官,至善。
    且身怀大功德!
    “哼!”
    虾兵见状,再也按捺不住,长须得意一抖,语气儘是扬眉吐气的嘲讽。
    “瞎了你的眼!我家真君功德如海,神心清正,岂是尔等凡俗法器所能揣度的!如今菩萨显圣,愿力加身,你还有何话讲?”
    蟹將跟著附和道,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家主人的自豪:“我家真君乃是真正的神明,非那些披著神皮、行鬼蜮伎俩的偽神可比!”
    二妖望向周淮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几分狂热的崇拜。
    跟著这样的主人,何愁水府不大兴!
    “你...”姜唤心张了张嘴,舌头都有些打结,“是善神?”
    “本君何时说过,我是恶神?”
    周淮感受著愿力入体,脑海中【山河图】轻轻一震,发生些许变化,连带神力一起凭空增长数分。
    这礼物,重了。
    他看向呆滯的女子,眼中笑意更甚:
    “监侯大礼,本君受之有愧,来而不往非礼也,姜姑娘既喜欢玩些捆人的戏码,本君便也送姑娘一份回礼。”
    指尖轻轻一勾。
    “哗啦!”
    方才雨中激斗,姜唤心衣衫尽湿。
    在【呼风唤雨】的神通领域內,凡水皆兵。
    她那衣袍上吸附的水珠暴动,数十条坚韧水绳成型,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机会,眨眼间便將其五花大绑,拽至半空!
    这一收,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风景。
    本就被一场豪雨浇得湿透,一袭素白宽大的钦天监侯官袍,当下彻底失了骨架,软塌塌贴在肌肤上。
    水元无孔不入,更是勾勒得纤毫毕现。
    如雾如纱的湿衣下,身段起伏惊心动魄。
    伴隨她在空中羞愤挣扎,水光瀲灩,布料摩擦著凝脂雪肤,更显腰肢柔韧,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了去。
    好一副美人出浴受难图。
    周淮虽修神道,到底也不是真的泥塑木胎。
    一个正常男人,见了这等绝色风景,心湖总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钦天监的官服倒是选料上乘,只不过......既然行的是方士降妖的路数,这衣裳若做得太贴身,怕是施展不开吧?”
    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也不知是在评那衣服,还是在评人。
    姜唤心一张俏脸涨红,像熟透的晚霞。
    无论是端庄的姐姐,还是泼辣的妹妹,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窘。
    身子悬空无处著力,水索更是“得寸进尺”,越挣扎勒得越紧。
    周淮行至被水链吊著的姜唤心面前,既然身份已验,有些话,便不用绕弯子了。
    “你方才所言...这【蜃衣】,乃是有神道中人与大妖勾结的產物?”
    此话並非周淮明知故问。
    他穿越不久,对世间神道隱秘確实知之甚少。
    若真如这疯婆娘所言,小小的赵家村里,水深得怕是要淹死人。
    姜唤心被缚空中,见挣扎无果,只好嘆气:“大妖若想入人间城池享用血食,身上的冲天妖气,隔著八百里都会被我钦天监星盘照出来。”
    “故而,它们需要有人帮忙『遮羞』。”
    她深深看了一眼周淮:“世上,能完美遮掩妖气、將浑浊洗刷乾净的,除了你们这些执掌一方水运的水官水君,还有何人?”
    “你们这一行的独门手艺,以自身香火为引,采水精为丝,给大妖织就一件蜃衣,他们披著它,便有了通行证,可以肆无忌惮地吃人。”
    “而製衣的那位神,则安坐庙堂,受尽香火,分享大妖反哺的血食魂魄。”
    “这叫,互利共生。”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森寒:“蜃衣本质是水元所化,所以最惧比它更纯净、更霸道的同源水法冲刷。”
    “今夜,既有此物现世。”
    “水君大人,您这云江水府的隔壁,又或者您的哪位顶头上司,怕是早已烂到根子里了。”
    周淮缓缓转身,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看似清澈的云江。
    眼底深处,仿若也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水,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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