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兰睁开眼的时候,就听见帐篷外面的交谈声。
他昨夜和博格谈完心后,就继续在道观內修炼,一直到修炼完才回了帐篷,现在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对声音的感知力又有了一点点提升。
“又是新的一天啊。”
想著,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此时伊妮德已经不在帐內,他伸懒腰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再然后他才准备伸手拨开帘布,提前就眯起眼睛適应外面的光线。
拉开帐篷的缝隙,文兰发现此刻的营地里,那群黑岩谷来的奴隶正在有序地劳作。
博格和另外三个男人正在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块平坦的区域,大约有半亩见方。他们在清理地面的碎石,动作生硬而费力。格雷格则带著几个人,正在用那几根从橡树领带来的原木搭建一个简易的马棚。
最让文兰意外的是,在道观东侧的一片相对避风的坡地上,有几个人正半背对著他。他们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鬆软的黑土里刨出浅浅的沟壑,然后从麻袋里抓出一把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撒进去。
是那些黑麦。
理察送来的黑麦虽然被文兰炼丹时用掉了一些,但还剩下大半袋。
这些人似乎是在尝试耕种啊。
文兰站在帐篷前,没有出声打扰。他看著那些粗糙的手指捏起种子,轻轻抖落进泥土。他们没有用农具,而是用木棍和双手在土地上刻下道道痕跡。
这群人的眉头微蹙,嘴唇抿著,那种认真里夹杂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土地,对於这些从苦寒之地出来的人而言,意味著根基,意味著不必再在刀尖上舔血,不必再忍受飢一顿饱一顿的动盪。
可按照各个领地的规矩,领民耕种必须经过领主的许可,並且要缴纳相当比例的收成作为赋税。
但他们没有任何人的许可,黑岩谷可以说是一个无主之地,这也导致了他们的思维惯性。
於是乎,文兰迈步向那边走去。
几个正在劳作的男人听到脚步声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惊慌,像做错事的孩子。
“大人!”
领头的那个男人囁嚅道。他叫卡尔,长得平平无奇,头顶著【农民】两个字。
文兰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他们刨出的沟壑旁,蹲下身,用手捻起一小撮撒在土里的黑麦粒。
“你们怎么突然想到种这个?”
卡尔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又看了看土地,“因为土地很肥沃,大人。我们刚来那天就注意到了,我们只是想试试。万一能长出来好的黑麦呢。那样就不用劳烦您提供黑麵包了。”
又有一个农民插嘴:“大人,我向您保证,卡尔和我们绝对没有覬覦您的土地的意思。如果有所收穫,一切都归您所有。”
没有领主的许可,一切都只能浅尝輒止。文兰看出了他们眼里的谨慎和渴望。那是一种对安稳生活的本能嚮往。
而文兰听了他们的回答,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本来是想让他们开垦梯田的,不过这样也好。
“你们继续尝试吧。”文兰说,“把这一片都整出来,但不要占用公共用地,过几天我会给你们准备更好的农具,带来更多的奴……帮手。”
五个男人愣住了,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谢谢大人!”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文兰微微頷首,然后他目光一移,发现博格和格雷格的工程此刻要竣工了。
这就是一个领地初生时的模样。混乱且粗糙,但处处都是希望。
就在这时,山下捲起来了一声沉闷的號角。
那號角声以浑厚的姿態穿透了风声,从山脚蜿蜒而上。文兰闻声转头,望向那条通往橡树领方向的土路。
却见尘土从地平线升起,很快,一支车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两匹高大但皮毛暗淡的挽马拉著一辆黑色厢式马车,马车两侧步行著六名武装人员。他们穿著简单到有些简陋的皮甲,但肩背宽阔,步伐沉稳,看起来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而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橡树领的管家,也就是那个给文兰送过物资的乾瘦中年人。他正骑在一匹灰马上,朝著山上的方向张望。
“哟,来了?”
那六名武装人员的头顶,清一色浮著【战士】的標籤,看起来是橡树领的民兵。
更关键的是车队的速度,他注意到马车行驶得不算特別快,而且正常来说有必要带马车吗?
管家也不可能带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人来送几匹马吧?
文兰收回目光,快步走到营地入口的坡地上。他没有叫奴隶们列队迎接,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山下,车队很快抵达了半山腰,然后沿著奴隶们昨天刚踩出的小路,顛簸著向营地驶来。
那位管家同志在距离文兰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韁绳,隨后他才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急促,差点在落地时踉蹌了一下。
“法师阁下。”管家微微躬身,“理察大人也到了。”
“哦?”
文兰朝那辆黑色马车看去。车门没有立刻打开。一直到管家快步走到马车旁,才拉开了一侧的车门。
隨后,一只穿著上好皮革靴子的脚先慢悠悠地从车门伸出,並踏在了结实的地面上,確认一切无恙后另一只靴子也立刻放了下来。
紧接著,却见橡树领的领主,理察先生弯著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鹅绒外衣,领口和袖口缀著细小的皮毛,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理察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抬头看向文兰,又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营地,目光在那座矗立在苍穹下的道观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缕惊愕。
“文兰,”理察迈步走来,同时伸出手去,“希望我的到来没有打断您什么重要事务,对了,我手底下的人不乾净,他们回去之后我已经教训了他们。”
“当然没有,理察。”文兰握住对方的手机,用惯常的平静语调回答,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称呼对方大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呀有了领地之后和理察也算是平等的了,“只是我的领地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简陋?”理察乾笑了一声,“文兰,如果我昨天就能看见这座凭空冒出来的建筑,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您的承诺了。这就是你说的东方修道院吗?”
“是的。”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理察又指了指山脚下一片焦黑的土地,那是文兰昨晚引雷劈死哥布林斥候留下的痕跡。“对了,我上山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里,发生什么了?”
文兰淡淡地说,“有一只哥布林斥候试图窥探我的领地,我给了它一点教训。”
理察的眉毛扬了起来,“您杀了它?用的是雷电法术?”
“是的,如假包换,您想看看尸体吗。”
而理察沉默了一瞬,“荣幸之至,但首先,先看看你的马吧……”
他转向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拍了拍手,旋即,那六名武装人员迅速上前,其中两人从隨行的另一辆轻便马车上抬下两只覆盖著粗麻布的木笼。
麻布掀开,里面是两匹雄壮的马,毛色一黑一栗,那两匹马的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明亮。
“这是橡树领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马了。”理察笑著开口,“作为延迟的交付,也是对您的敬意。”
文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马的脖颈。马匹的肌肉在他手掌下轻微跳动,同时文兰还注意到它的鬃毛被梳得很整齐,显然经过精心照料。
“它们很健康。”
虽然文兰在穿越前对马的了解可能只有赛马娘,但並不妨碍他如此感谢对方。
“当然。”理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只可惜,橡树领如今也没剩多少这样的好东西了。”
“不是,送都送了,你的语气听起来很怪啊……”文兰暗暗吐槽道。
但隨后,他振作了精神,露出一个笑容,“咳咳,理察,您应该不是专程来看我的魔法表演的吧。”
“当然不是。”理察又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一些。“文兰,这里方便说话吗?”
“欢迎您来我的会客室。”文兰转身引著他走向另一顶稍微完好的帐篷。那是昨天物资卸载时,奴隶们为他搭建的。
两人走进帐篷,伊妮德已经在外间准备好了茶水,或者说普通的雪水?又可能是山泉水?
此外,里面还放了几片不知从哪采来的乾草叶。
当伊妮德端著陶罐进来时,理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不合体的旧羊皮袄和腰间塞著的几卷羊皮纸上停留了一下。
“这是文兰的什么爱好吗……”他默默想道。
“伊妮德,你先出去吧。”
此时,文兰还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理察心里开始崩塌。
“是的,大人。”伊妮德於是放下陶罐,默默退了出去,放下了帐篷的帘布。
帐篷里一时只剩下水流注入陶杯的声响。文兰將一杯水推到理察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嗯,今日就以水会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