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声响自焦木堆后传来,如同枯枝被踩断,又似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缓缓蠕动。
左清秋周身灵力瞬间绷紧,二阶驱邪师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手中早已扣好一张镇邪火符,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那片凌乱的焦木残骸。
昨夜苏青鳶以火凤凰之力焚山,四阶树妖被当场斩杀,整座西山邪祟几乎被清扫一空。可此刻这动静,却分明是活物所发。
是漏网之鱼?
还是……树妖死后,残留怨念所化的诡物?
神驹似也察觉到危险,前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黑灰,鼻孔中喷出粗气,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显然也进入了戒备状態。
左清秋没有贸然上前,只是沉声道:“何方诡物,出来!”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焦土上迴荡,却只换来一阵更加细碎的摩擦声。
下一刻,一截焦黑扭曲的枯枝猛地从木堆后弹起,如同毒蛇突袭,带著刺骨阴寒,直刺左清秋面门!
枯枝之上缠绕著浓鬱黑气,虽远不及昨夜树妖那般恐怖,却也带著邪祟才有的阴冷煞气,显然是被树妖余邪侵染,诞生出了灵智的枯木邪祟。
“找死!”
左清秋眼神一冷,手腕轻抖。
手中镇邪火符瞬间被灵力引燃,熊熊烈焰自符纸上爆发,化作一道火墙横挡在前。
“嗤啦——”
枯木邪祟撞上火焰,顿时发出刺耳尖啸,黑气被烈火灼烧得滋滋作响,枯枝瞬间被烧得蜷缩碳化,重重砸落在黑灰之中,再无动静。
解决掉偷袭之物,左清秋却並未放鬆。
他缓步走向那片焦木堆,灵力运转双眼,视线穿透层层灰烬与枯枝,清晰看到木堆之下,还蜷缩著七八道同样由枯木与邪煞凝聚而成的小邪祟。
它们身形矮小,如同拇指孩童,浑身焦黑,枝条扭曲,眼中闪烁著幽绿凶光,显然是树妖死后,逸散的邪气与残木结合,新生出的低阶邪祟。
若是寻常一阶驱邪师遇上,恐怕还要费一番手脚。
可对如今已是二阶的左清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他嘴角微扬,符袋一翻,数张一阶的引雷符同时被他握在手中。
灵力灌注,符纸嗡鸣作响,天空之上虽有阳光普照,却依旧有丝丝雷光在符纸表面跳跃闪烁。
“去!”
左清秋屈指一弹,数张引雷符如同流星般射向焦木堆。
轰隆——
雷光炸裂,电弧肆虐。
一阵悽厉尖啸此起彼伏,那些新生枯木邪祟在雷电之力下瞬间崩解,连带著缠绕其上的邪气也被一併净化,化作点点黑灰消散在空气中。
片刻之后,一切重归死寂。
左清秋收了符籙,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心中暗道:晋升二阶之后,操控符籙得心应手,威力也强了不止一筹。
解决完麻烦,他重新回到那丈余宽的巨大树桩前。
看著这坚硬如铁、蕴含磅礴生机的四阶树妖躯干,左清秋再次犯了难。
这么大一截树桩,別说骑马,就算雇上十几个壮汉,也未必能顺利运回歧北镇。
难道真要忍痛割爱,只锯取一些小部分边角料?
可如此极品材料,只取一点,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他蹲下身,指尖再次触碰冰凉树桩,心中念头急转。
寻思良久,左清秋眼中终於亮起异常光辉。
“四阶的树桩,若是用金光剑符切割,確实会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得不偿失。”
“可若是將泥土甚至山石都切割开来,再以一阶符中的轻身符减重,倒是可以让神驹拖著下山,返回我的庇护所。”
轻身符是《安宅镇邪》符籙中较为特殊的一种符籙。
炼製轻身符,一来是为了驱邪师轻身前行,减轻携带物资的重量;二来轻身符同样是建造城池、房屋的重要符籙。
如道居中所用的诸多木材,就是驱邪师以金光剑符切割成长条巨木,贴上轻身符,数吨甚至十数吨重的木材,两个普通人就能轻鬆搬运回城镇。
另外,建造大型建筑,如塔、宫殿等较高的建筑,十数吨重的巨石,同样可以用轻身符减重,进行搬运。
打定主意,左清秋不再犹豫,从符布袋取出金光剑符,划定位置,以灵力维持剑光剑符形態,化作一丈金光长剑,切入泥土。
山石泥土如豆腐般轻易切割开。
唯有遇到树桩的根须,左清秋才会控制金光剑沿著树根边沿切割,將树根与山石泥土分离。
如此这般,使用四张金光剑符,才將树桩从山石泥土中分离出来。
“还有倒地的躯干,可惜已经完全碳化,木质已经破坏。”
“唯有这树桩还有大部分躯干保持著木质。”
“儘管火力已经穿透根须,將树妖的根基尽数破坏。”
满身是汗的左清秋,望著庞大的树桩,心里还有余悸。
这只是一截树桩及其残存的树根,活著的树妖,其树根盘踞半座西山。
只是弱小的根须,已经被火凤凰之力烧毁、碳化。
就算是如此。
从泥土、山石中將残存的树根扒出来,也有百平方之巨。
残存的树桩木料表面漆黑,却隱隱有温润质感,內部更是潜藏著完整的木材肌理,只要彻底净化邪气,便是顶级符器胚料。
“没有携带符纸和硃砂来,算了,我也不跑这一趟无用功了。”
二阶驱邪师本身就掌握了虚空画符技能。
以灵力在树桩四周画下七八道轻身符,將符力渗透整条树桩。
重达近百吨之巨的树桩,竟被左清秋抓住两条树根,猛地从地面抬了起来。
颇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势。
但左清秋明白,这全是轻身符卸去了绝大部分重力的缘故。
他在西山寻找许久,抓来几条还算完整的藤蔓,快速编织成粗实绳索,將树桩牢牢捆住,隨后单手扯著藤蔓,翻身上马,催动神驹快速下山。
此刻的左清秋,仿佛单手扯著一只巨大的气球,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紧绳索。
神驹飞奔带起的狂风与阻力,让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稳住身形,稍有不慎便会被拖拽下马。
一路疾驰下山,减重后的巨大树桩在地面上轻快滑行,烟尘滚滚。
途经一条小河时,浮力与惯性骤然叠加,树桩猛地一扬,差点將左清秋直接扯落马背。
更惊险的是,树桩残留的阴邪之气靠近歧北镇时,竟自动触碰到了符文结界,黑气与灵光轰然相撞,嗡鸣不止。
幸好左清秋反应极快,意念一动,符界石立刻在结界上打开一道巨大缺口,这才险之又险地將四阶树妖的树桩拖入结界范围。
这般大动静,本极易引人察觉。
好在歧北镇城西本就人跡罕至,四下无人。
左清秋趁著轻身符效力尚未完全消散,咬牙扛著巨大树桩,快步冲入自己的庇护所。
踏入庇护所的瞬间,他直接打开灵田空间,抬手便將这庞然大物丟了进去。
本就不算宽敞的灵田,迎来四阶树妖残躯后,空间就显得异常拥挤。
左清秋开始清理树根与树桩,將符文结界、灵田空间凝聚而来的灵气,尽数转化为灵力。
藉助对庇护所、灵田空间的掌控力,將树桩、树根蕴含著的阴邪之气,尽数聚集,再用镇邪火符將其烧毁。
一番功夫下来,左清秋是从中午弄到黄昏时分才结束。
左清秋望著这堆顶级木料,神情满意,正想抽出金光剑符切下几块备用,心神骤然一紧。
符文结界,被触动了!
有人迎著夕阳从南门进入歧北镇!!
左清秋一招手,符界石落入掌心,结界內外的景象立刻清晰呈现在他脑海之中。
数道身影正策马疾驰,从南门长驱直入。
为首一人是身著灰袍的青年,腰间悬掛铜符度牒,气息沉稳內敛,赫然是一位正统驱邪师。
在他身后,还跟著数名手持兵器、气息彪悍的鏢师,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街道两侧房屋,神情凝重,如临大敌。
左清秋眉头微挑。
歧北镇地界之內,除了他与已逝的师父扬尘,向来再无其他在册驱邪师。
这些人来路不明,方向直指镇中心……
莫非是郡城驱邪院派来的人?
还是……循著昨夜火凤凰气息,一路追来的商队后手?
不等他细想,画面中,那名灰袍驱邪师已经策马衝到了城中央的驱邪师道居门前。
守在道居前的守卫见状,瞬间握紧长枪,枪尖斜指,神情骤然紧绷。
一场突如其来的对峙,一触即发。
“吾乃驱邪院驱邪师沈山,奉驱邪院之命,前来歧北镇,担任驱邪师一职,速速通报外门弟子左清秋、镇长、治安官前来商议交接之事。”
透过符界石,左清秋无奈地嘆息。
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灰袍青年驱邪师声音清朗,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仪,话音顺著某种符籙的力量乘著晚风传遍整条街道。
腰间铜符度牒灵光微显,上面清晰篆刻著“驱邪院·沈山”六个古篆小字,绝非偽造。
左清秋握著符界石,指尖微微一紧。
他早就料到,师父扬尘一死,歧北镇驱邪师的空缺迟早会有人顶上。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他刚把四阶树妖树桩运回庇护所,连口气都没喘匀。
沈山……
驱邪院正式委派,前来接任歧北镇驱邪师之位。
左清秋此时內心还是很矛盾,他希望有驱邪师前来接替他的职责,但內心也希望驱邪院能任命他为歧北镇正式驱邪师。
但正式的驱邪师已至,事已至此,左清秋知道自己是时候要离开了。
守道居的守卫哪里敢阻拦正统驱邪院来人,连忙收了长枪,慌慌张张就要去通报左清秋、镇长与治安官。
沈山却摆了摆手,径直推门而入,目光在道居中扫过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空荡至此,看来左清秋此人,並不常住道居。”
身后一名鏢师上前一步,低声道:“沈先生,一是护送你上任,二是我等奉家主之命,追寻小姐的下落。如今你即將接任驱邪师一职,正好一同询问商队及我家小姐的情况,我们好追赶上商队。”
左清秋心神猛地一震。
护送驱邪师沈山上任的是郡城苏家的人。
他们是有要事前来寻找苏青鳶的。
身穿灰袍的沈山点了点头:“驱邪院长辈有此交代,待我询问清楚火凤凰商队的行踪后,会赠予尔等一些轻身符,追上你家小姐。”
“多谢沈师。”
一位鏢师恭敬地道谢。
“此行有你们相送,我这一路走来才不至於走弯路,在轻身符相助下,短短一天就抵达了歧北镇。要说谢,还要谢你们苏家的帮忙。”
对於驱邪师而言,从郡城抵达歧北镇最大的问题就是不认识路。
在野外行走,一不小心,陷入迷雾,走错路,常常会导致自己陷入死亡危机。
就算是驱邪师也不例外。
但像苏家的鏢师,时常护送商队在野外行走,他们认识通往每一个城镇的道路。
正因为有他们指路,驱邪师沈山才敢藉助驱邪师的手段,不惜耗费灵力,加快来歧北镇的速度。
左清秋將符界石收起。
陷入沉思。
交接,是必须要交接的。
但左清秋希望是明天之后才交接。
看著收拾乾净的屋子,今晚之后,左清秋就要离开这里了。
他確实可以长留在歧北镇。
但左清秋却明白,一山不容二虎。
歧北镇的灵气资源,只够一位驱邪师日常修行及开支。
“那就见一见,明天一早,將符文结界的印记消除,將符界石交给沈山。”
拖不住。
而且从沈山的面容,左清秋隱隱有熟悉感。
沈山、沈砚?
想必他们之间有关係。
左清秋可不想被人当做白眼狼。
毕竟,左清秋是靠著沈砚才活到现在,並且踏上驱邪师这条路。
左清秋走到书桌前,提起毛笔,快速画了一张符籙,佩戴在身上。
隱匿符。
能有效压制自己的气息。
他本身就是初入二阶驱邪师。
现在通过符籙將自己修为压制在一阶驱邪师,也算是合情合理。
篤篤篤~~
守卫来敲门。
左清秋走出灵田空间,前往迎接。
“左大人,郡城来了驱邪师,说是驱邪院派遣来歧北镇,接任驱邪师一职......”
守卫压制自己脸上的兴奋之意。
左清秋心里微微一沉。
看来,自己这位半路出家的驱邪师,口碑是无论如何都比不上驱邪院派遣下来的驱邪师了。
从一个守卫神情都能看得出的事情,想必歧北镇所有百姓以及高层都如此认为吧。
也罢,既然不可留,那就爽快交接。
“我现在就去道居。”
左清秋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