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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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担子

    三线劝农队陆续回返。南线和东线最先到京。
    暮春的长安,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满街飘著甜腻腻的香气。
    可李閒没心思赏花。他窝在再来馆后院的厢房里,守著炭炉子燉鸡汤。
    木炭噼啪作响,砂锅里咕嘟冒泡,油星子乱窜。
    程处默顶著两只硕大的黑眼圈,活像个游魂般飘进院子。
    “李兄。”程处默咽了口唾沫,盯著砂锅,“越王殿下……他真不是人啊。”
    李閒捞起一只燉得软烂的鸡腿,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怎么说?”
    “他下地了。”程处默手舞足蹈地比划,“亲自扶犁!耕了一整晌。那体格子,把拉犁的牛都看愣了。满村的庄稼汉围在田埂上,眼珠子差点掉地里。”
    李閒挑了挑眉。
    堂堂皇室亲王亲自扶犁,这齣“天子重农、亲王躬耕”的戏码,算是让李二家的老四演得淋漓尽致。
    这种反差,比什么劝农詔书都好使。泥腿子们哪见过这等阵仗?
    “然后呢?”
    “有个农妇胆大,端了碗凉水过去,殿下接了,还衝人家笑。那妇人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转头就跑。”
    程处默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拍在桌上。
    “殿下犁完地,蹲在田埂上就开始画图,浑身上下泥点子都没擦。让我带回来给您,说犁评的倾斜面还得磨薄半分,碎土才利索。”
    李閒抹了把嘴上的油,拿起图纸扫了一眼。
    连接方式改动过,直角改成了钝角,受力面积摊开,木料磨损率起码能降两成。
    这胖子要是生在现代,绝壁是个高级工程师。
    大唐让他当个閒散王爷,非要在夺嫡的烂泥坑里打滚,纯属暴殄天物。
    “去,把这图纸拿给庞大匠,让他按这个尺寸打一套铁件出来。”
    “郎君,张横那边已经连轴转三天了,大力抡大锤抡得胳膊都粗了一圈,再这么干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告诉他,做完这单,我请他们喝酒。全场消费李公子买单!”李閒把图纸重新拍回桌上,“顺便给越王殿下带个话,犁壁的弧度还有微调的空间。请他再多耕个十亩八亩,整点对比数据回来。表格我都画好了,让他填满。”
    程处默听得直嘬牙花子,“李兄,你这是拿亲王当牛马使唤?”
    “这叫產研结合,你懂个屁。”
    门帘一掀,房遗直迈步进来。
    “李监丞,东宫的尾款结清了。”房遗直递过几张飞钱。
    李閒接过飞钱,屈指弹了弹纸面。“太子那边动静如何?没遇到什么刺头吧?”
    房遗直找了个空马扎坐下,自顾自倒了碗汤,抿了一口。
    “《劝农令》发下去了。东线各县全面铺开。各县官吏见了东宫的仪仗,也都规规矩矩,没人耍花头。”
    果然也是主打一个感天动地,老百姓就吃这套。
    “不过东宫那边……嘖,有点意思。咱们离开长安之后,太子右庶子李百药写了一篇《赞道赋》给太子,明里夸他留意典籍,暗里是劝他別荒嬉过度。这文章传到外头,不少人都在看东宫的笑话。”
    李閒微微点头。太子能做事是一回事,能不能坐稳又是另一回事。东宫属官这个时候上赋讽諫,怕是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不管怎么说,”房遗直喝了口热汤,舒出一口气,“关中这把火,算是彻底烧透了。陇右那边,侯尚书的兵马已经到了。有咱们这边的实绩撑腰,他安抚起来底气足得很。那些散播谣言的暗桩,不出几天就能连根拔起。”
    李閒摆摆手,“拔几个暗桩顶个屁用。世家手里有粮有地,他们不动声色地卡一卡物资,够咱们喝一壶的。”
    话虽如此,这局棋算是盘活了。
    老百姓怀里抱著新犁,盘算著明年能多开两亩荒地,谁还信你要抢他那二亩三分地?
    朝廷也正式通过三方提议。
    这“三方”,说的是温彦博的內迁教化、魏徵的分置遣返,外加李閒那套被揉碎了重组的“以商养政”。
    三锅料被房玄龄那双老辣的手一通揉搓,熬成了一锅四平八稳的高汤。明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中书门下正式颁下詔书,公布突厥安置细则。
    頡利可汗授右卫大將军,赐宅长安。说白了,养起来,当猪养,养废他。
    阿史那思摩封怀化郡王,率亲信部眾回迁漠南,於定襄建牙帐。这颗钉子直接卡在薛延陀南下的嗓子眼里,进可攻退可守。其余十万部眾,分置六州,与汉人杂居,授田耕作,鼓励通婚。
    詔书的最后,加了一条:在陇右通往西域的关隘復置互市监,由朝廷主导,以绢帛、茶叶换胡人的马匹和皮货,所得充作安置费用。
    又一道敕命跟著下来:將作监丞李閒权知陇右互市监事,先行试点边贸,筹措安置之资。
    散朝后,李閒在皇城根下堵住戴胄。
    “戴公,借一步说话。”李閒压低了声音,“这权知陇右互市监事,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互市监设监一人,从六品下,这是正官。你这个『权知』,算是临时差遣,品秩不在此列。事办完了就撤。不过俸禄照你將作监丞的品阶发,朝廷不短你的。”
    李閒把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回肚子里。
    正官从六品下,他这个“权知”连品秩都算不上。
    身上掛著三个差事——將作监丞管军备打铁,权知员外郎管钱粮算帐,权知互市监事管边贸走私。搁后世,这叫一人身兼三岗,工资只发一份。標准的牛马。
    但不坐上这个位置,他怎么名正言顺地去查边贸的帐?怎么把同官县那帮私开铁矿、杀害赵蒙生的幕后黑手给连根拔起?
    这牛马他当了,那有人必须拿命来填这笔帐。
    没工夫在朱雀大街上发牢骚。李閒一瘸一拐地回到再来馆,让后厨烧了锅热水泡了泡脚,又灌了两碗热汤麵,这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吃罢饭便关上房门,铺开麻纸,细细盘算互市的章程。
    大框架容易定,绢帛换马,茶叶为辅。可细节能要人命。
    折色比价定多少?谁来定价?胡商入市的规矩怎么立?铜钱和铁器的出关禁令怎么管?每一条都是学问,错一个字就是成千上万贯的窟窿。
    更棘手的是,陇右那帮世家刚在春耕上吃了瘪,正憋著一肚子坏水等著互市开张。
    胡汉商人混杂,利益盘根错节,这互市监就是个火药桶,点个火星就能把人炸得渣都不剩。
    笔尖在“互市税率暂定十五税一”上几个字上停住,他正斟酌著这个数字是高了还是低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节奏沉稳,不像是再来馆的伙计。
    陈宫的声音在门口响了一下,像是要通报什么,话还没说完整,就被人打断了。半截话卡在门槛外,紧接著门帘被一只手从外面掀开。
    一个人影已经迈进屋內。
    李閒的右手本能地按向桌下放著蝉翼短刀的位置,抬起头。
    来人一身半旧的棉布直裰,头髮束得规规矩矩,脸洗得乾乾净净。
    要不是那高颧骨和略深的眼窝太扎眼,活脱脱一个落魄的汉人书生。
    契苾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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