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远。
李閒弯腰钻进帐內,毡帘落下,夜风被隔绝在外。
帐里阴冷潮湿,除了几张破皮褥子和一堆散发餿味的碎骨头,什么都没有。
巴图歪著脑袋,把李閒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大半夜的,李监丞不在县城里吃香喝辣,跑到我们这破地方来干什么?”
看来巴图到底还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想必是契苾沙门告诉他的。
“是来看我们怎么死的?”巴图的官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带著刺。
李閒没接他的茬,径直在帐內唯一一个破木箱上坐了下来。
“我没空看笑话。”李閒抬头盯著他,“我来,是来救你们的命。”
“救命?”
巴图一屁股坐在对面毡褥上,嗤笑出声,又很快闷闷地收住。
他从身旁的罐子里摸出一把带著沙粒的糙米,捏碎了扬在地上。
“自从被赶到这同官县,县衙发下来的粮全是陈穀子,掺了一半沙土。我的人,每天都在病死、饿死。你们汉人的官恨不得我们全死在这儿,省得再费粮食。”
“今天傍晚,同官县南的官道上死了几个人。”李閒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其中一个,是我將作监的匠人。”
巴图的手顿住了。
“县尉在尸体边上找到了突厥人的皮靴印、铜扣,还有半截骨箭头。”李閒一字一顿,“县令认定凶手就是你们安置营的人。明日一早,县里就要点齐兵马来围剿。届时是杀是拿,你猜?”
“放屁!”巴图整个人弹了起来,“这是诬陷!老子的人连把像样的铁刀都没有,拿什么去杀人?哪个狗娘养的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那我问你,你们最近跟附近的汉民起过衝突没?”
巴图喘著粗气,没吭声。
“那近期有没有人私自外出过?”
还是不吭声。巴图攥著拳头,胸膛一起一伏。
“巴图。”李閒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我要听实话。你瞒一句,明天营里这些人的命,全得折在这里。”
沉默了很长时间。
巴图整个人缩回去,背靠著毡帐的木架。
“……有。”
他的声音有些哑。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半个月前,有人找上门来,说是哪个大户要招人去北边山里採矿。管饭,一天给三升粮。我的人饿急了眼,一批一批往外跑。”
“找上门的人,什么来路?”李閒追问。
“不知道。穿汉人衣裳,说汉话。我问过,他们不说。我也管不住,人快饿死了,我拿什么管?”
“出去了多少人?”
“前后三批。六十多个。”
“回来了几个?”
巴图抬起头。
“一个都没有。”他的嘴唇在抖。
“最早那批出去快十天了。我原本以为……以为他们跑了。可后来我想不通,都是拖家带口的人,老婆孩子还在营里,他们往哪跑?”
李閒没说话。
六十多个突厥人被以招工採矿为名带走,全部失踪。
而今天官道上的尸体旁边,恰好出现了突厥人的靴印、铜扣、骨箭。
这两件事摆在一起——
那些被带走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被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活著的时候是苦力,死了就是替罪的道具。
恐怕不仅仅是栽赃。
他们从一开始就在养猪。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们要把蒙生毁容。
他把这个疑点压进脑子最深处。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你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他站起来,“谁问都不说,一个字都不提。能做到吗?”
巴图重重点了一下头。
“你……真能救我们?”
“县衙手里有物证,有动机,你们只有一张嘴。”李閒低头看他,“想要活命,今晚无论发生什么,约束好你的人,绝对不许离开营地半步。只要你们不乱,这盘棋他们就贏不了。若真是刀架在脖子上……”
他没有说完。有些话不需要说满。
李閒不再停留,掀帘出去。
外面夜风灌了一脸。
他带著萧锋等人从安置营西北角原路翻出。
周围是半人高的枯草。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
按来时的路,穿过这片荒坡,绕过北边那道矮梁,就能回到萧瑀扎营的地方。
走出不到一里路。
萧锋停下步子。
没有转头,没有出声。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李閒的心跟著悬起来。
太静了。来时这片荒坡上还有虫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退——”
萧锋暴喝一声,一把拽住李閒的后领,整个人拖著他往回拉。
咻、咻、咻——
三声闷响。
三支弩箭贴著李閒的头皮飞过去,钉死在身后一棵老树的树干上。箭杆没入半寸,尾羽嗡嗡发颤。
李閒被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硬土上,耳朵里嗡的一声。
弩这东西在大唐属於管制军械,私藏者斩。
能在京畿地界拿出弩来杀人灭口的,不是军中有人,就是世家私兵。
二者皆非善茬。
黑暗中,十几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没有呼喝,没有喊话。
黑衣蒙面,手里全是制式横刀,散开阵形,从三面合围过来。
不是匪,也不是盗。
是死士。
“保护郎君!”
萧锋拔刀迎上去,一对三。
另有两名亲卫將李閒夹在中间,左右架刀。
第四个亲卫断后,堵住身后最后一个缺口。
金铁交击。
火星崩出来,在黑里炸成一团橘红,瞬间熄灭。
对方下手极黑。每一刀都奔要害,劈、斩、撩、刺,没有一刀是虚的。
显然这是练过阵法的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序,一人攻两人封,不给任何喘息的空档。
那农夫背上那七八道外翻的刀口,就是这帮人的手笔。
杀了將作监的匠人。
现在来杀他。
左面草丛里猛地躥出一个黑影,横刀斜劈,衝著李閒的脖子就招呼过来。
李閒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侧面的泥地里一滚。
刀锋擦著头顶过去。几根头髮断了,飘在空中。
迟了半步他就是个死人。
两个亲卫补位迎上。
但对方人更多。
右边又冒出五个黑影,將整个小队围得死死的。战线瞬间被撕开口子。
右边那个亲卫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退了半步。断后的亲卫被两把刀夹住,只能勉强格挡。
萧锋一人扛著三个,刀刀拼命,已经杀红了眼。对方不要命地往上贴,耗也要把他耗死。
“留活口!”一名亲卫咬牙出声。
“留个屁!”李閒暴喝。
想留手的结果就是你死他活。
李閒从靴筒里拔出“蝉翼”短刀,反手攥住。
他脑子飞速转。
四个亲卫加上他,五个人。
对面至少十五个以上经过军阵训练的死士,还配了弩。
硬拼是死路一条。
就算萧锋一个人值三个,这数学题也算不过来。
怎么办?
安置营的大门就在百步之外。
营里还有巴图和他的人。那些突厥汉子虽然没有铁器,但削尖的木棍和半辈子马背上练出的蛮力,在混战中绝不是摆设。
更关键的是,动静闹大了,同官县衙也不可能装聋作哑。
这帮死士在暗处行凶无所顾忌,可一旦事情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他们就必须收手。
黑暗是他们的武器,也是他们的软肋。
得把动静闹大。
李閒矮身避过一记横劈,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照著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脸就撒了过去。
泥沙劈头盖脸。
那黑衣人本能地闭眼偏头,横刀的攻势瞬间一滯。
就是这一拍的功夫。
李閒一脚踹在他膝弯。
那人单膝跪地,身子一歪。
李閒借著这个空档往外冲了两步,同时扯开嗓子,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著安置营方向嘶吼:
“杀人啦!有人劫营——!!”
百步之外,安置营的柵栏若隱若现。
如果全力衝刺,三十息。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三十息里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