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他用的什么名义?”
萧瑀將那份长安急递拍在案几上,“恰恰是涇阳春耕劝农有功!”
李閒拿过那张被拍出褶皱的驛递,扫了两眼,没出声。
世家大族这张网,平时看著不显山不露水。真到了关键时刻,隨便扯出一根线,就能牵动半个朝堂。
“萧公,崔家这是在向咱们亮手段。”李閒將驛递推回案上。
“把崔玄度往万年县推,不仅是保全他在涇阳受挫的顏面。更是给关中其他世家传递信號,跟著崔家走,朝廷的宣慰使也动不了你分毫。”
萧瑀沉著脸没接话。他太清楚宇文士及是什么人了。
隋朝许国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化及的亲弟弟,投唐后一路做到右卫大將军、殿中监。因与当今圣上有旧交,恩宠始终不衰
此人最擅长的不是带兵打仗,也不是治理地方,而是和稀泥。
朝中谁都不得罪,世家勛贵两头吃。
他能出面保崔玄度,背后指不定收了崔家多少好处。
“萧公。”李閒上前一步。“崔玄度调万年令,这事若真成了,涇阳这摊子谁来收?”
“吏部自然会补缺。”萧瑀冷哼。
“那是补个姓崔的,还是姓宇文的?”
萧瑀猛地抬头。
“万年令是赤县,按制需陛下亲自过问。”李閒语速放缓,“宇文士及举荐,吏部受理,但最终拍板的只能是陛下。萧公若此时上书,直言涇阳劝农事未竟,崔玄度不宜骤调……”
“老夫上书,宇文士及那个老匹夫就不会上书?”萧瑀烦躁地拍了一下膝盖,“老夫若在此时与他撕咬,反倒显得气急败坏,失了宣慰使的体面!”
“自然不必由您单独上书。”李閒换了个坐姿,身子前倾,“咱们联合东路、南路的劝农使,联名奏请。就说春耕乃国之大计,劝农期间地方主官不得隨意调动,以免农事中断,人心浮动。”
“太子那边好说,他正需立个仁厚爱民的牌坊。”萧瑀捻须的手停住,“可越王那小子心高气傲,未必肯听老夫的调遣。”
“越王在南路碰了钉子,正憋著火呢。”李閒笑道,“萧公若给他一个『秉公进言』的机会,殿下为什么要拒绝?”
萧瑀捻须的动作又恢復了,力道轻快了不少。
“至於崔玄度——”李閒话锋一转,双眼微眯,“他要走,就让他走。但绝不是现在。”
“还请萧公明日当眾表態,就说『崔县令政绩卓著,升迁万年令是朝廷知人善任。然则涇阳劝农事急,恳请陛下准崔县令留任至春耕结束,届时再赴万年履新』。”
帐內安静了两息。
萧瑀花白眉毛猛地挑起来。
“好!”
崔玄度若是拒绝留任,那就是不体恤农时、不顾国家大局,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他若是答应留任,接下来这段时日,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他敢拦?
拦了就是阻挠劝农。
不拦,就只能干瞪眼。
萧瑀笑了两声,忽然收住。
“你有没有想过,宇文士及这一手,可能不只是为了保崔玄度?”
“萧公可知现任的万年县令是谁?”李閒反问。
“哦?谁?”
“王伯安。太原王氏子弟。”
萧瑀的笑意收了。
想要王氏心甘情愿让出万年县这个肥差,崔氏必定在其他方面许下了极大的补偿。
“涇阳有崔敦实坐镇,无论谁做县令,崔家的根基都不受影响。而把崔玄度推去万年,就能顺理成章把手伸到陛下的眼皮子底下。”
“萧公,多嘴问一句。崔玄度腰上那条银带九銙,是用蜀地细綾衬的底,您可注意到了?”
“哼。一介六品县令,吃穿用度比老夫这个宰相还要奢靡。”萧瑀冷冷道,“待此次春耕结束,老夫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李閒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但绝不能让自己成为皇权与世家斗爭的炮灰。先稳住崔家,让他们自以为阴谋得逞,去动用人脉疏通,把万年县令的位置硬生生空出来。
这段时间正好搜集证据,等春耕一结束,再让萧瑀参崔玄度一本。
到时,崔玄度身败名裂,李二也就能兵不血刃地把万年县这个京畿重地彻底收归己有。
有些事,不能过早暴露自己对圣意的揣测。
“不过萧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李閒神色凝重,“咱们北线推进,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你说说看。”
“无外乎三板斧。一拖,利用地方官吏推諉扯皮,耗尽朝廷的耐心。二破,暗中破坏农具,甚至煽动地痞闹事。三借,利用乡绅名流的舆论来反制咱们。”
“拖是明棋,破是暗箭,借是后手。三者轮番使用,逼咱们顾此失彼。”
萧瑀冷哼一声,站了起来。
“老夫在朝堂上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一甩袍袖。
“这点鬼蜮伎俩,也想嚇退老夫?”
两人在帐內商议良久,將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一一推演,最终定下策略只有五个字。
快刀斩乱麻。
绝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时间。
定下基调后,整个劝农队如同上紧了发条,雷厉风行地扑了出去。
北线十三县,一县接著一县,马不停蹄。
……
三原东,韦家千顷地。
年年春涝,韦家不修渠,反而向周边农户收“水利费”,年入两千贯。
萧瑀当场画图籤押,征五百丁三日通渠。
韦家管事带著庄丁堵在渠口阻拦,以“惊扰祖坟风水”为由撒泼。
萧瑀將砚盏砸在管事脚下。
“怕水?何不迁上龙首原!”
护卫齐刷刷拔刀。
庄丁们被萧瑀的气势震慑,丟下棍棒四散退去。
李閒连夜带人突击,拿到了韦家私收水利的帐簿底稿。
三日后,水渠贯通。
浑浊的渠水哗啦啦涌进乾涸沟渠,困扰三原东数年的积弊,一朝肃清。
无数老农跪在田埂上,捧著黄泥水,嚎啕大哭。
……
醴泉三村,拒领新犁。
李閒换上粗布短褐乔装暗访,农户们一个个讳莫如深,连连摆手。
几番打探,查出是陇西长孙氏放出风声。领犁者,每亩加租三斗。
次日,萧瑀在田头设案。士卒持械立於两侧,刀枪林立。
萧瑀亲手將一架曲辕犁交给最贫苦的农户。
庄头带人来闹,被府兵一脚踹翻,直接架出人群。
“某乃萧梁帝胄,大唐宰相!”萧瑀立於旗下,声如洪钟,“还怕你一个家奴!”
当夜,各村农户蜂拥登记领犁,庄头连夜灰溜溜逃窜。
……
云阳县令设宴。
席上熊掌驼峰,山珍海味。
县令拍著胸脯保证义仓存粮三万石。
李閒滴酒未沾,带人直扑义仓。
开仓。
空空如也。
仓底的陈粟用手一捏,直接化成飞灰。墙根新补的仓泥甚至还没干透。
李閒连夜对质老农,查明帐面放賑三万石,百姓实领不足三千。
萧瑀一道奏疏,云阳县令当场摘了乌纱。
李閒顺势推行“义仓双牌法”,县衙立一牌,仓门立一牌,帐目公开,百姓按月对帐。
伸进义仓的手,被生生斩断。
……
美原乡学。
名儒张士衡门下弟子登台讲《春秋》,大肆抨击短辕犁“废井田、坏阡陌,违先王之道”。
乡绅纷纷附和,农户不敢下地。
李閒连夜请萧瑀撰写《劝农论》,引《周礼·冬官》“匠人为沟洫,耒耜之利以教天下”,当场摆出郑玄註疏。
字字珠璣,掷地有声。
那儒生涨红了脸,詰难萧瑀“改易旧制”。
“《考工记》载耒耜六尺,至汉改五尺,唐用四尺。哪一朝不曾改?”萧瑀冷笑,“卿家若死守先王之法,何不弃牛不用,自己下地拉犁?”
满堂学子鬨笑,那儒生掩面拂袖而去。
美原乡学三日闭门谢客。
……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快的,像犁头豁开了冻土,翻起的全是黑泥和蚯蚓。
直到这一日。
队伍翻过同官县北的黄土坡。
前方的官道被堵死了。
几辆破旧的板车横在路中间,车板上盖著破草蓆。蓆子底下,渗出的血水混著黄土,在路面上拖出一条刺眼的暗红色痕跡。
萧瑀猛地勒住韁绳,手背青筋暴起。
李閒翻身下驴,快步走上前。风一吹,掀开了半截草蓆。
底下压著的,是具残破的尸体,还有半架被劈烂的曲辕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