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三路犁开各有风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47章 三路犁开各有风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李閒从袖口摸出一张窄窄的纸条。
    这是傍晚时分,张行成从长安差人送来的密信,经录事参军转交。
    纸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东路顺。南路有阻,详情待报。北路务必加紧”
    张行成的消息渠道比他广,这个判断不会无凭无据。
    有阻。
    阻在哪里?是犁推不下去,还是有人使绊子?
    东路,太子劝农队,出潼关往洛阳,带队的是东宫一位姓裴的属官,临时掛了劝农使的头衔。房遗直也在其中。
    那条线上沿途州县相对富庶,官吏们最在意上面的看法,太子的名號一亮,表面文章不会差。
    可问题恰恰在这里。
    表面文章做得越漂亮,底下的真实情况就越难摸到。东宫的人能不能撕开那层皮,摸到真东西?
    南路更让人悬心。
    越王府走蓝田入商州,李泰亲自带队。
    这位越王殿下的聪明劲儿是不用怀疑的,可他去南路的目的,从来就不只是推犁。
    小胖子要的是声望,是李二老板面前的表现分。
    这种心態之下,他会不会为了抢时间赶进度,反而忽略了最该注意的细节?
    还有程处默。
    楞头青选择跟去了南路。李閒千叮嚀万嘱咐,让他帮忙留意沿途百姓的真实反应,別光听官话,多看多问少动手。
    程处默拍著胸脯保证,说他程家的种绝不含糊。
    李閒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却直打鼓。程处默这人,心眼不坏,就是脑子拐弯少了几道。
    万一碰上地方官吏设套,以他那火爆脾气,不闹出事来才怪。
    他从怀里摸出路线图展开。上面三条线路用不同的符號標出,每条线上需要重点关注的县镇都打了圈。
    东路的圈最少,南路次之,北路最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目光在东路的某个圈上停了一息。
    那是弘农郡的地界,杨氏旧族的势力范围。
    前隋虽亡,杨家在弘农的田庄和人脉根本没断,反倒因为改朝换代闷声发了一笔大財。
    太子的名號在那里管不管用,要打个问號。
    房遗直应该能应付……应该。
    目光再移到南路。
    蓝田以南,商州境內,有一处標了双圈的地方。
    那里是关陇勛贵的庄园密集区,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比世家大族更隱蔽。
    世家是明面上的大旗,勛贵是暗地里的根须。李泰的越王府排场再大,那些老军头的面子,他一个皇子未必卖得动。
    他把图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能做的都做了。出发前给房遗直和程处默各塞了套暗访表格,又交代了要点。
    通过房遗直,也给东路带了份信,提醒注意地方官吏“报喜不报忧”的惯常伎俩。
    至於南路,李泰那边他插不上手,也不该插手。
    越王殿下的疑心重,若他一个六品监丞对皇子的行程指手画脚,那不是帮忙,是找死。
    李閒將纸条搓成一团,弹进还有余温的草木灰里。
    火星闪了一下,化为灰烬。
    关陇勛贵那帮老傢伙,当年跟著李渊和当今这位天子从马背上打天下,刀头舔血挣下的家业。手里有军功,身上有爵位。
    如今李泰跑去他们的地盘上推犁查田,这无异於虎口夺食。小胖子这回踢到铁板了。
    不过也好。让皇子去试试水深,总比自己亲自下场强。
    想起甘露殿里那位连自家舅公的田庄都亲手画红圈,敲山震虎,从来是这位老板的拿手好戏。
    夜风忽然停了。
    旷野里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整个涇阳的夜都在屏息。
    他仰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长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三条线,他只管得了眼前这一盘。
    这场春耕大戏,越来越热闹了。
    ……
    萧瑀在涇阳停留了整整五日。
    老头每天卯时出发,日落才收队,官靴上的泥比庄稼人还厚。
    走过南原庄、柳河屯、瓦罐沟,又经东山坡和李家洼,接著马不停蹄赶往北沟、杏花村和磨盘岭。
    八个村子,村村不落,场场试耕。
    每到一处,规矩都一样。犁架好,牛套上,当场下地。
    司农寺的老把式在前面扶犁,萧瑀就站在田埂上看著。
    不说什么鼓励百姓的漂亮话,也不故作亲民的姿態。
    各村的反应大同小异。
    起初围观的百姓都缩在后面,脸上写满了“这好东西跟我有啥关係”。
    等农技官真把犁下了地,一头牛拉著走了个来回,翻出的黑土又深又匀,掉头比端碗还利索,那些麻木的脸就变了。
    先是不信。
    然后是惊。
    最后是一种压了太久、快要按捺不住的渴望。
    萧瑀的名號加上太极宫的旨意,没有崔敦实那样明著挡道,曲辕犁的推广,比预想中顺利。
    各村村正登记领犁人数,按丁口造册,等后面犁到了就派发下去,流程走得乾乾净净。
    有几个村子的百姓自发凑了鸡蛋和腊肉,非要塞给隨行的公差,被萧瑀当场喝止。
    “陛下让老夫来劝农的,不是来收租子的。”
    这话传开之后,后面几个村子的百姓更不怕了。
    有胆大的庄稼汉直接凑到农技官身边,蹲下来仔仔细细地摸那犁盘和犁箭,嘴里念叨著“这个楔子往上顶就浅了是吧”“叔你再走一遍我看看咋掉的头”。
    但真正让李閒记住的,还是在磨盘岭。
    那天试耕快结束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看完,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袖子:“崔叔,你去哪?”
    老头没理。
    眾人面面相覷。低声议论。
    “这犁不好么?咋走了?”
    “怕是嫌咱们命不好,领不著……”
    可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又回来了。
    背上扛著一具豁了口的旧直辕犁,沉得他腰都弯了。
    他走到那架曲辕犁旁边,把旧犁往地上一撂。
    “这玩意儿,”老头指著地上那具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犁,声音闷得像捂在土里,“我扛了三十年。”
    他蹲下去,粗糙的手掌一遍一遍地摸那架新犁的犁盘。
    摸了很久。
    旁边人来拉他,他甩开手,嘴里只是反覆念叨一句“有了这犁,俺家那三亩坡地就能种上了……种上了……”
    三亩坡地。
    搁在崔家庄上连地头的杂草都不如。
    可对这老头来说,那是全家六口人一年的嚼穀。
    周围安静下来。
    那几个之前还嘻嘻哈哈问这问那的年轻庄稼汉,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萧瑀站在田埂上,一言不发。看著蹲在地上的老农,看了很久。
    ……
    明面上的事办完了,暗地里的活才刚开始。
    每天收队回营之后,李閒的夜晚才真正忙碌起来。
    “李閒。”萧瑀的声音从帐子那边传过来,“过来。有件事,老夫想听听你怎么看。”
    李閒应了一声,起身过去。
    帐子里灯火昏黄,萧瑀面前摆著一封拆开的信。
    “长安急递。宇文士及举荐崔玄度迁万年县令。吏部已受理。”
    涇阳是畿县,从六品上;万年是京县,正五品上。
    都是县令,內里的分量確差著好几个台阶。
    从涇阳调到万年,表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进了京畿核心。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