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作监后院。
三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暖意,李閒咬著炭笔,在麻纸上画进度条。
说实话,跳出藩篱,发现自己心態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在西市守著再来馆,整天想的是怎么苟住,怎么不被人盯上。
如今倒好,被盯上了,被架上了,反而痛快。横竖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如舔出个花样来。
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促而沉稳。张行成掀开门帘钻进来,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碗猛灌一口。
“成了。”
李閒挑眉,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张行成拉过马扎坐下。
“陛下亲自在甘露殿迎的他。一句『萧公辛苦』,老头子直接找不著北。顶著个『京畿春耕宣慰使』的头衔出来了。在廊下撞见我,还傲娇呢。问我犁是不是真好使。”
职场pua还得看李二老板。
李閒在心里默默给这位陛下的管理能力打了个满分。
李閒把麻纸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处隨手写了几个数字,边写边说,“老头子好忽悠,真到了田里,乡下的村正里正,一个比一个滑不留手,可不听《论语》那一套。”
张行成冷哼,“三朝元老,你当他是吃素的?真办起事来,比谁都狠。你那犁只要不出岔子,他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喧譁,中间夹杂著几声低沉的呵斥,“让开,越王府办事!”
李閒和张行成对视一眼。
张行成下意识地往后挪步,隱入门帘的阴影里。
他身份敏感,雍州別驾出现在將作监后院已经说不过去,若再被人撞见跟李閒私会密谈,传出去就不是“商议公务”四个字能圆过去的。
李閒朝他微微点了下头,起身往院门口迎去。
越王府的属官迈进院子,身后跟著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两人一组,抬著两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李监丞。”属官抬手一拱,礼数不多不少,不卑不亢。
“我家殿下说了,萧相公去宣传皇恩,那是应景的官话。殿下亲自下地,手把手教农夫用犁,那才是实打实的本事。”
李閒嘴角微微一动,没接话。
属官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径直往下说,“殿下有令。萧相公既然去东边,越王府就去南边。天大地大,总不能一条路上挤。二十架曲辕犁,还请加急赶製。帐走王府府库,现结。”
一锭金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晃眼。
好傢伙,连过手的流程都省了,这是小胖子自己掏的腰包。
大客户啊!
vvip通道这就给殿下安排上!
“庞大匠!备料!要最好的桑木!”
属官面色不变,微微頷首,转身便走。
他来时排场十足,走时也利落乾脆,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越王府的做派,从来都是用钱说话,不废嘴皮子。
属官前脚刚走,房遗直后脚踩著门槛进来。
如今这位房相的嫡长子,已不是当初在再来馆里带著三个紈絝少年登门拜访的青涩模样。
一身玄色圆领窄袖袍,腰间繫著银鱼带,脚蹬乌皮六合靴,走起路来衣袂不翻、步履不乱,举手投足间隱有乃父之风。
太子洗马。这个头衔在他身上,已经不再是一个等著熬资歷的虚名了。
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金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什么。
李閒也不尷尬,大大方方把金子收起,拍了拍手。
“遗直这趟来,东宫打算订多少?”
房遗直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架。”
房遗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了过来。
“太子殿下昨夜亲笔写了这卷《劝农令》。今早已发付率更令,命他领三十名东宫属官,组成劝农队,准备分赴京畿十六县。”
李閒接过,在桌上展开。低头细看內容,不光是空话套话,每条每款都写得具体扎实。
哪个县先发、哪个县后发,按照春耕进度排了优先级。
犁配几头牛、軛具规格尺寸,清清楚楚。
甚至连农户领犁之后的后续管理都想到了。籤押造册,秋收返还一定比例的麦种充作来年“农具基金”,循环滚动。
条款之细,考虑之周,不像是临时起意赶出来的。
太子是有备而来。
好傢伙。
越王搞技术流带货,亲自下地做產品演示,走的是“硬核实力派”的路线。
太子走下沉市场搞情绪价值,发动属官组劝农队,深入十六个县,走的是“群眾路线”。
两位皇子在春耕赛道上贴身肉搏,卷得飞起。
而他李閒呢?两头通吃,左手接越王府的金子,右手接东宫的飞钱。
谁的钱不是钱?犁推广出去了,百姓得了实惠,自己赚了资源,皇子们各得其所。
三贏。
不,四贏。
老板李二凤看著儿子们爭先恐后替他推行国策,心里想必也美得冒泡。
谁不喜欢看自家孩子主动加班的?
“没问题!全接了!”李閒拍胸脯。
房遗直点了点头,也不多留。
他来之前显然就把话想好了,该说的说完,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蹦。
临走时在门槛上顿了一下脚,似乎想回头再说什么,终究没开口,抬脚出了院门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门帘后头才传来一声轻咳。
张行成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
“越王二十架,太子三十架。加上之前答应下来的十五架……”他掰著手指头算了一圈,看向李閒,“你接得过来?”
“接不过来也得接啊。”李閒把桌上的麻纸翻回正面,在进度条最末端重重划了一道槓。
“皇子下单,总不能跟他们说交期排不开,您下个月再来吧。”
张行成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这个话题。
两人又就萧瑀出巡的路线和节点对了一遍,確认各处衔接无误后,张行成起身告辞。
张行成走后,庞大匠从角落里钻出来,鬍子都在抖。
“监丞!要命啊!加起来六十五架!时间这么赶,工坊里的人就算分成三班倒,把手抡断了也打不完啊!”
“庞大匠。”李閒打断他。
“啊?”
“您老今年多大岁数了?”
庞大匠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六……六十二了。”
“六十二了。”李閒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把炭笔別在耳朵后头,站起来拍了拍老匠人的肩膀,一脸真诚,“这个岁数,睡什么睡?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
庞大匠瞪大了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大步往后院走,边走边甩出一连串指令。
“谁说只用工坊里的人了?去甲弩坊摇人!郑元上次不还欠我一个人情么,让他匀二十个熟手过来。”
“还有西市张横爷俩的铺子,他们的手艺你也见识过,犁鏵的锻打让他们包一批。再把前几天那个铁匠胡同新招的五个学徒拉上来,別嫌他们生,打下手够了。把產能全给我拉满!”
只要钱给够,牛马我来做!
……
萧瑀出巡詔令下达前夜。
甘露殿。
殿內只燃了两盏宫灯,檀香裊裊,光线昏沉。
李世民歪在凭几上批摺子,案头堆著的奏章摞得比宫灯还高。
內侍在殿门口低声通传,“陛下,李待詔到了。”
他头都没抬。
“进来。”
李閒跨过门槛,先闻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墨香。
走近了才发现,皇帝眼底发青,显然又是一宿没怎么合眼。
这老板真是卷王本王。
李閒行了礼,从袖中取出一卷麻纸,双手呈上。
“陛下,臣擬了一份曲辕犁推广方案。”
跟这位老板说话,最大的忌讳就是废话。
李世民接过,展开。
原以为是什么技术图纸或者產量估算表。
结果不是。
麻纸上画著一幅京畿舆图,二十二个县的位置用墨点標出。
每个墨点旁边,密密麻麻地注著三组数字。
李世民的目光停住了。
世家田庄密度。
隱户数量。
春耕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