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夹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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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夹生饭

    “陇右的事,朝堂上吵不出结果。世家拖延,陛下旁观。”张行成负手立在老槐树下。
    “李监丞可知,陇右急报到京的当夜,京畿也收到了匿名投书?说的是关中几个县的里正,正暗中串联百姓,准备照著陇右的样子闹一场。”
    李閒脊背一紧。
    “消息若是真的,老夫管辖的二十二县,开春就得炸锅。”张行成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没时间等朝堂吵出结果。”
    “別驾为何找上我?”李閒反问。
    张行成侧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李閒的探究,“谢恩表那事,办得极好。”
    一句话,挑明了。
    “別驾这是认定我在操作民意,陇右出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李閒直言不讳。
    张行成没否认。
    这帮大佬真当他是西市巷口那头石狮子?谁路过都能摸一把,还指望摸完就转运。
    陇右离长安千里之遥,这锅来的倒是一点都不远。
    可好吧,这不正是自己的价值所在么?
    在朝堂诸公还在为“剿”与“抚”爭论不休时,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强压激化矛盾,退让更是下策。
    世家能用谣言煽起恐慌,他就能用事实把恐慌按下去。
    谢恩表一事已经证明,民意这东西,关键看谁先开口、谁声音大。
    可陇右离长安一千多里地,他手伸不过去。
    得换个打法。
    不能在陇右接招,得在长安出招。
    “別驾在地方任职多年,那咱们先对对帐。”李閒忽然抬起头,语气多了一分认真,“就说曲辕犁若由朝廷下发各州,规定『以旧换新』,到了地方,这本经会怎么念?”
    张行成眉头微皱,没答。
    他太清楚会怎样了。
    “好犁到了地方,州县小吏会说是仓储不足,要分批发放。”李閒看著张行成,“別驾,您说呢?”
    张行成脸色一沉,“何止!他们会把好犁先发给与自己相熟的豪强地主,百姓能拿到的,都是挑剩下的。至於朝廷调换下来的旧铁器,转手就能熔了卖钱,记个『损耗』,帐目上漂漂亮亮。”
    “咱们再看流程。通知百姓去县城领取,可乡下到县城,往返百里是常事。百姓到了,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
    没等张行成回答,李閒自己给出了答案。
    “是『文书未至』、『仓库盘点』、『主官公干』……等个十天半个月,误了农时。最后百姓只能塞钱,求高抬贵手。”
    张行成眼皮猛跳。
    李閒说的不是臆想,是《唐律疏议》照不到的阴影,是他当年在县令任上杀过人,却始终除不掉的脓疮。
    “利出一孔,则官吏皆蠹。”李閒抬头看他,“说白了,曲辕犁就好比是朝廷给百姓煮的一锅好饭。这锅饭从灶上端出来到百姓碗里,中间经过多少只手?每只手都要沾上一筷子。陛下的一番恩德,最后倒全成了他们的油水。”
    “別驾,想平陇右的流言,指望基层官吏去宣传仁德?”李閒自己先摇了头,“別闹了。他们巴不得乱。越乱,越有油水捞。”
    “你有何法子?”
    “绕开他们。”
    “怎么绕?”
    “犁从將作监出来,不入县仓。由雍州府衙派专门的『劝农使』,拉著大车直接下到田间地头。”
    张行成皱起眉。
    李閒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往前迈了一步。
    “当眾派发,当场试犁。百姓亲手摸到新犁,亲眼看著翻土,这种『实感』比一万份布告都有用。
    官吏想贪?没过手怎么贪?世家想造谣?百姓搂著怀里的新犁,谁信?”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雍州府衙管二十二县。”张行成开口,“老夫手里能如臂使指的人手,撑死只能覆盖七八个县。剩下的,政令出了长安城,便是一纸空文。”
    他转过头,看著李閒。
    “更要紧的是,各县豪强与县令大多穿一条裤子。劝农使下去,县里不配合,暗中使绊子,你怎么办?不是所有县令都敢明著拦你,但一个公务繁忙,择日再议就够你等到地老天荒。”
    李閒没吭声。这话扎得准。
    他想过绕开基层,但绕开之后,基层必然会反过来绊你一跤。
    县令不出面接待,劝农使到了地头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百姓一看,连县太爷都不露面,这犁靠不靠谱?
    可他不能退。退一步,张行成转身就走,这条线就断了。
    他逼著自己往前想了一步。
    “所以,不能只靠雍州府衙。”
    张行成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得有一位无人敢驳的重臣领头,把这事从地方政务提到国策的高度。谁出面,犁就不是犁,是圣意。哪个县令敢拦?”
    “何人能担此任?”
    李閒沉默了片刻。此事需得德高望重,又要能镇得住地方,不好选。
    “兵部侯尚书如何?他若出面,哪个县令敢不给面子?”李閒试探著拋出一个名字。
    “不可。”张行成想也不想便否决,“侯公杀气太重,领著兵部的人下乡,不叫劝农,叫示威。百姓见了只会更怕。”
    “那……孔颖达孔常侍,如何?”
    “孔常侍是经学大家,可让他去田间地头跟农夫说话,怕是三句离不开《礼记》。百姓听不懂,县令们面上恭敬,心里也不会当回事。他压不住那些地头蛇。”
    李閒点点头,这几位確实都有明显的短板。
    还谁能镇住场子?
    房玄龄?老狐狸绝不会这种烫手的山芋。
    魏徵?那老头倒是敢,但他一张嘴先要申斥地方官吏失职。百姓见了,怕是比见县太爷还拘束,心里话哪里还敢说?
    ……
    一个个名字被划去,李閒的思绪飞速转动。
    “突厥事再大,大不过关中百姓碗中粟!”
    今天朝堂上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脑海中突然响起。
    他眼神一凝,缓缓吐出两个字。
    “萧瑀。”
    “萧公?他刚在朝上主张暂缓安置突厥,转头你让他替你下乡送犁?你当他老糊涂了?”
    “別驾,您想岔了。我们不宣扬安置突厥,只宣扬陛下『以农为本』,”李閒思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萧公可以反对引胡,但他绝不会反对重农。”
    张行成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得很短,收得也快。
    “萧公不傻,若让他回过味来,知道这犁的推广和突厥安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知道自己被当了枪使……他那脾气发作起来,別说你,老夫也兜不住!”
    “他老人家当然不需要知道我这么个小小的监丞。”李閒拍了拍官袍上的灰,笑得像个奸商。
    “別驾,您將此策擬成《关中春耕利民条陈》,经房相之手呈给陛下。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劳,下官人微言轻,就不抢您的风头了。至於陛下怎么让萧公心甘情愿下田走一遭,那就是神仙打架了,咱们凡人只管看戏。”
    “更何况,萧公若是看透了,相必也会乐见其成。毕竟,这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李閒的眼神亮得惊人。
    张行成一愣:“什么东西?”
    “名望。”李閒一字一顿,“萧公提出暂缓安置,是为汉民请命,这是他的『名』。我们请他去劝农,是宣扬陛下重农,是安抚百姓,这也是在成全他的『名』。
    更何况,萧公本是太子少傅,名望之隆,先前那份谢恩表,已经把陛下圣明,太子仁厚的声势造起来了,他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头站在田埂上,看百姓试犁。这正是师出有名,顺应天心民意!”
    李閒越说越兴奋,“从头到尾,我们递过去的都只是一块『爱民如子』的金字招牌,他为何要拒绝?至於背后那些弯弯绕绕,只要陛下不说,我们不说,谁又会去他耳边嚼舌根呢?”
    张行成沉默了,他下意识地摩挲著下頜那道浅浅的刀疤。
    “李监丞当真只是厨子出身?”张行成注视著李閒,仿佛要看穿那层玩世不恭的皮。
    “厨子有什么不好?治大国若烹小鲜,讲究的无非是火候。”李閒迎上张行成锐利的目光,寸步不让。
    “如今的局势,陇右已经被谣言烤焦了,关中却还是生的,这就是一锅夹生饭。”
    他顿了顿。
    “夹生就夹生,咱们也要把它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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