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閒张了张嘴。
他熬夜揉碎的那些现代管理学,在这句话面前,忽然显得轻飘飘的。
李世民看著他,不说话。
殿內又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道:“陛下,臣斗胆,再进一言。”
“说。”
“臣想换个角度说。”
“嗯?”
“突厥十万部眾,要安置,需要什么?”李閒自问自答,“需要土地,需要耕牛,需要种子,需要农具。这些东西,朝廷有吗?”
李世民眉头微动:“户部——”
“户部没有。”
话一出口,李閒自己都嚇了一跳,连忙道,“臣失仪。”
李世民却没有动怒,只是盯著他:“继续说。”
“户部没有,”李閒稳住心神,“但世家有。”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锋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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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滎阳郑氏,太原王氏。”李閒压著声音一个一个数过去,“五姓七望,累世豪族。他们在山东经营数百年,田连阡陌,奴婢成群,仓廩实而知礼——仓廩不实,也知礼,因为他们有的是粮。”
李世民没有说话。
“陛下登基五年,可曾动过他们一根毫毛?”
李閒抬起头。嘴已经比脑子快了。
“《氏族志》修了,皇族列为第一,崔氏降为第三。可结果呢?房相、魏公,照样爭著与五姓联姻。陛下,他们的『名』降了,『实』可曾降半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烛火跳了一下。影子在舆图上晃过去,像一把无形的刀。
李閒知道自己踩在刀尖上,但已经不能回头。
“突厥十万部眾,是祸,但也是刀。”
“刀?”
“世家有地,有粮,有佃户。”李閒道,“但他们缺一样东西,理直气壮的『名』。”
李世民眼神一闪。
“均田制推行多年,为何越推越难?”李閒继续道,“因为好地都在世家手里攥著。朝廷想授田给百姓,无田可授;百姓想耕种,无地可耕。佃户种世家的地,交世家的租。朝廷收不到税,百姓养不活自己。”
“你想说什么?”
“突厥部眾,十万人口,要安置。”李閒一字一句道,“请陛下下旨,这十万人,安置在山东道。”
李世民瞳孔微缩。
“各州各县,按户分派。每来一户突厥,当地世家必须拿出定额土地,作为『配田』。”李閒飞快道,“这地不是给突厥人白种,是借种。三年免租,三年之后,按均田制纳粮。”
“世家肯拿?”
“他们必须拿。”李閒道,“因为突厥人来了,没地就要闹事。闹事,地方官就要问责。地方官是谁的人?”
不用答。都知道。
“想不担责,就得拿地。”
“你这是逼他们放血。”
“不止。”李閒的声音更低了,倒不是故意压低,是真怕自己说完就被拖出去。
“突厥人安置下去,与汉人杂居。三年免租,汉人百姓种地要交租,突厥人不用交——”
他停了一拍。
“陛下猜,会怎样?”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
“汉人百姓会眼红。”李閒道,“凭什么突厥人来了就有地种、免三年租?他们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反倒要交租?”
“你是想让百姓去挤兑世家?”
“臣想让百姓看清楚一件事。”李閒抬头,“世家的地,不是天经地义的。朝廷能逼他们拿出地来安置突厥,就能逼他们拿出地来安置百姓。”
话说到这儿,李閒的嗓子都干了。
李世民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问:“你方才说,世家缺一个『名』。什么意思?”
李閒深吸一口气。
“陛下修《氏族志》,是以官品定门第。但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只因为官,更因为婚。”李閒道,“他们自矜门第,不与寒门通婚,不与庶族通婚,甚至——不与皇室通婚。”
李世民脸色又是一沉。
要知唐文宗为太子求婚郑氏被拒的事,虽是发生在晚唐,但这种矜持,贞观年间已有。
“突厥酋长,入朝为官,赐宅长安。这些人,有官无根,有名无实。”李閒的声音发乾,嘴唇在抖,“他们最缺什么?缺门第。”
李世民的眼神变了又变。
“若陛下……”李閒顿了顿,咬牙说出最后一句,“若陛下赐婚,令突厥酋长娶五姓女。”
李世民盯著他,良久不语。
“你是说……”
“五姓自矜门第,不与寒门通婚。”李閒道,“突厥酋长,是胡人。若他们娶了五姓女,五姓的门第,还矜持得起来吗?”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著山东道的方向。
“他们会恨死你。”他忽然道。
李閒低头:“臣只是个厨子。”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扬起。
那笑容很淡,但李閒看得分明,不是方才那般试探的笑。是真笑。带著欣赏,也带著某种李閒说不清的东西。
“突厥的事,朕已有决断。”李世民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你这些法子,朕会让政事堂再议”
他转身看向李閒。
“今日的话,出了甘露殿,就忘了吧。”
李閒深深叩首:“臣遵旨。”
“去吧。”
李閒起身,倒退几步,转身欲走。
“李閒。”
李閒停住。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方向传来:“兼翰林待詔,往后有事,直接来见朕。”
李閒怔了怔,躬身应是。
殿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李閒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才发现后背的衣袍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长安城冬日里的星星又亮又冷,亮得不像话。
殿內,李世民依然站在舆图前。
许久,他轻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屏风后,长孙无忌转了出来,脸上带著笑。
“如何?”李世民问。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道,“此人可用。”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长孙无忌收起笑容,正色道:“心思縝密,进退有度,知道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他知道陛下的心病在哪儿。”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舆图。
“突厥的事,你去和房玄龄商量。他那套法子,能用的都用上。但世家那边,你亲自盯著。”李世民缓缓道,
长孙无忌低头:“臣明白。”
“但不要以突厥安置的名义。”
长孙无忌抬头。
“朕下一道密詔,让戴胄去和各州核对『可安置突厥的空閒田亩』。”李世民缓缓道,“让他们报上来。报少了,突厥来了没地方放,谁报的谁负责安置。报多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报多了,正好拿来授田给无地百姓。”
长孙无忌心头巨震。这比他想的狠多了。
“至於赐婚……”李世民沉吟片刻,“不急。先把地的事撕开一道口子。”
“让戴胄去查田,让高士廉去议婚。两件事,分开办,同时办。”
长孙无忌一怔:“高士廉?他刚修完《氏族志》。”
“正因为他修过,才知道哪家该疼。”李世民嘴角微勾,“告诉他,朕不是要逼五姓嫁胡人,朕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有多矜持。”
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魏玄成那边?”
“魏徵那边,”李世民道,“让他去和温彦博去吵。吵得越凶越好。”
长孙无忌一愣,隨即恍然。
突厥的事吵得越凶,世家的注意力就越在突厥上。等地的事动起来,他们反应过来时,刀子已经割下去了。
“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退了出去。殿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