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长安,冷风直往脖子里钻。
两仪殿前的长廊幽深肃穆,红漆柱子一字排开。
李閒低头走在廊下,转过拐角,正好撞上了少府监的郑元。
郑元今日穿得格外周正,官服连个褶子都找不见,腰间的玉带在冬日弱光下晃得人眼晕。
两人视线交匯,各自心头滋味万千,最终化作一个浅淡的笑。
“李郎君,有些日子没见了。”
有些日子没见?
前天庞大匠带著你登门请教灌钢法细节的时候,那副“不耻下问”可跟现在判若两人。
郑元其实也很无奈,这些日子他正琢磨著怎么把李閒这个厨子磋磨一番,结果一转头,这小子就被皇帝拎进了宫。
如今倒好,得並肩“献宝”了。
搁谁谁不憋屈?
“托郑署令的福,西市烟火气重,熏得李某头昏脑胀。”
“今日御前,你我皆是为大唐效力。”郑元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陛下等候多时了。”
两仪殿內,气氛却没廊下这般客套。
“陛下,臣以为此事需慎重。”
工部尚书段纶站在御案下首,双手持笏板,额角沁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鹿苑围猎时,正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请求试製灌钢法。可这些日子下来,他越看越心惊。
“李閒在西市私聚匠人,日夜开炉,声势不小。若管束不当,匠人聚眾生事,便是隱患。况且此人终究来歷不明,將军国重器之术交於这等白身之人……。”
“段卿,”李世民打断他,“你怕的是匠人生事,还是怕他这一锅乱燉,燉烂了你们那几百年不变的陈规陋习?”
段纶额头渗出汗珠。
他不是反对改良,他是怕失控。
匠人歷来是朝廷管得最严的一群人,匠籍世代承袭,说白了就是用制度將这些人钉死在砧板上。
如今李閒在西市搞出这般动静,不光招了匠籍的人,还许以脱籍的口头承诺。这口子一开,往后谁还服管?
正要辩解,李世民摆了摆手。
“动静大,才说明有本事。朕的大唐,从不惧有才者搅动风云。若他真能锻出斩甲之刃,朕赐他个出身又何妨?”
这话一出,殿內群臣神色各异。
正说著,內侍悠长的唱诺声在殿外响起。
“少府监署令郑元、西市李閒,覲见——”
两人低头,亦步亦趋地跨入大殿。
“微臣郑元,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大唐永昌!”郑元抢先一步拜倒,志在必得。
李閒紧隨其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礼,今日试刀,不讲虚礼。”李世民挥了挥袍袖,“郑卿,你是甲弩坊的掌舵人,你先来。”
郑元深吸一口气,从內侍手里接过一只华丽的紫檀木匣。
匣子本身就是件精品。
紫檀纹理细密如丝,铜扣上阴刻著祥云花纹,打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
匣盖掀起,一柄横刀横陈其中。
刀形古朴,鞘口包金,鞘身镶著宝石,吞口处金丝掐出饕餮纹路,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单论卖相,已是上上之品。
郑元猛地抽刀出鞘。
“鏘——”
龙吟般的脆响,寒光映亮了半个大殿。
好刀!
“陛下,此乃甲弩坊依百炼之术,又融入了这几日少府监钻研出的提纯新法,命庞大匠闭门三日,废铁千斤,方得此一刃。”
郑元斜睨了李閒一眼,声音再拔高了几分,“臣敢断言,寻常甲冑在此刀面前,犹如土鸡瓦狗,一击即碎!”
大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讚嘆声。
不少武將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里放著光。
李世民微微点头,目光移向李閒:“李閒,你的呢?”
李閒走上前,从內侍手中接过一个朴素的黑漆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躺著一柄通体乌黑的横刀。
通体乌黑,没有一丝多余的光泽。
刀身狭长,比制式横刀略窄,刀脊厚实,刃口收得薄,透著股青色的冷意。
“陛下,刀剑之利,不在华采,而在破甲。”
李世民显然也看出了些门道,他转头看向一旁,“君集,你来试试。”
侯君集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位现任兵部尚书,刚刚从灭东突厥的战场上回来,大唐出了名的“人狠话不多”。
听到皇帝点名,他大步走到殿中。
先接过郑元的宝刀。
他隨手掂了掂,大拇指刮过刃口,不由地讚嘆,“好手艺,轻重適宜,確实是难得的利器。”
郑元腰杆挺得笔直。
侯君集放下宝刀,又拿起了李閒那柄乌黑的横刀。
手指刚触到刀柄,他眼神就变了。
“好傢伙。”侯君集低声呢喃,“这分量不对劲。”
这刀不像死物,倒像是一头蛰伏在大山深处的凶兽,正等著择人而噬。
“抬甲!”李世民一声令下。
四名禁卫抬著两副崭新的明光鎧走进大殿。
这种鎧甲由上百片精钢叶片层层叠叠编缀而成,胸前的圆形护心镜更是以最精良的百炼钢锻制,是大唐防御力的巔峰之作。
侯君集走向第一副鎧甲,手中握著郑元的宝刀。
深吸一口气。
腰胯拧转,肩臂带动,宝刀化作一道流光,狠狠劈在护心镜上!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明光鎧那坚硬的护心镜竟然被生生劈开了一道三寸长的裂痕。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郑元的脸色红扑扑的,兴奋到了极点。
庞大匠三天的心血,少府监百年的底蕴,没有白费!
侯君集收刀,表情却没有郑元那般激动。
他缓缓將刀刃转向烛光,眯著眼细看。没人注意到他微微皱了皱眉。
宝刀的刃口处,虽未崩坏,却出现了一丝肉眼难辨的卷刃。细微到只有他这种常年持刀杀人的手,才能感受到那一线刃口的偏移。
他没说话,放下宝刀,拿起了那柄黑刀。
李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十二天。张横父子拼了命,马四跟著熬了多少个通宵,十三座炉子不停歇。
铁匠胡同整条巷子被映得通红,邻居们以为闹了火灾,连武侯都来看了三回。
侯君集握著黑刀,走向第二副明光鎧。
他没有立刻劈砍。
呼吸渐渐放缓,调匀,再沉下去。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劲弓。
脚步沉下来,重心前移。
“喝!”
虎啸般的暴喝。
黑刀划出一道惨青色的弧线,掠过了第二副明光鎧。
李閒站在原地,双手攥在袖子里。
一息。两息。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
那副明光鎧的护心镜,从正中一分为二,缓缓滑落。
紧接著,鎧甲上半截向两侧豁开,甲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整个切口,平整如镜。
成了。
李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內无人注意,此时,大殿门缝处,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悄悄打量。
十岁的李丽质紧紧扒著门缝。
她刚才全看见了。
侯伯伯那惊天一刀,鎧甲哗啦啦散落的声响,阿耶眼中从未有过的振奋。
“小祖宗,快走吧,皇后娘娘真的要过来了!”贴身宫女琼枝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大声,只能拉著李丽质的袖子死命往回拽。
李丽质没动,目光锁在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他在欢呼声中显得有些侷促。
“他就是李閒?”
李丽质轻声呢喃,嘴角露出一抹狡黠。
那个太子哥哥口中会炒菜、会酿酒的厨子?
在她心里留下个鲜明的影子。李閒,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琼枝,你说,他会做点心吗?”
“哎哟我的公主,您怎么还在想吃的啊!”
李丽质转过身,像只蝴蝶消失在红墙绿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