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大唐梦工厂(加更,求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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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大唐梦工厂(加更,求追读)

    少府监,甲弩坊。
    砰!
    一只小瓷瓶被砸在公案角上,又骨碌碌滚远,兀自停下。
    郑元盯著那瓶子,那厨子上回送的药酒,涂了两晚腰上的老毛病確实鬆快不少。
    可身体的舒坦,愈发反衬出心里的憋屈。
    早在鹿苑围猎后,工部尚书段纶便得了密旨,让他这甲弩坊署令暗中安排人手,尝试锻造新式军械。
    他本憋著一股劲,准备拿出惊艷成果,亮一亮他甲弩坊的真彩。
    从李閒第一次揣著公验踏入甲弩坊那天起,郑元便已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他不动声色,却早已派心腹將西市铁匠胡同的动静探听得一清二楚。
    可今早,工部的文书到了他案头,段尚书亲批,调拨精铁三百斤、上等木炭五十石,接收方写的不是甲弩坊,是“西市张记铁铺”。
    他这甲弩坊署令,堂堂八品正职,从前隋熬到贞观,连坊里哪块砖头翘了角都门儿清。如今,倒要给个铁匠铺子打下手?
    “署令。”王直从门边探个头进来,“西市那边又有动静,张横父子连著两天没出铁匠铺,炉火整夜没灭。”
    “他爱烧就烧,关我屁事。”
    “可……”王直犹豫了一下,“马四那小子,也跑去帮忙了。”
    郑元脸一沉。马四是他亲手从一堆学徒里挑出来的,是整个甲弩坊里最机灵的年轻匠人。
    上回酿酒作坊那边一闹腾,也是这小子第一个凑上去。
    本以为是年轻人图个新鲜,没想到竟是铁了心要跟那厨子混!
    “由他去。翅膀硬了,想往高枝上飞,摔死了也是他自己的命!”郑元嘴上说得狠,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个毛头小子,翻不了天!”
    王直还想说什么,被郑元一个眼神堵了回去,訕訕地缩了缩脖子。
    “他李閒能想出来,我少府监的能工巧匠就想不出来?”
    郑元站定,脸上重新恢復了惯有的从容。
    “这长安城里,谁不知我大唐第一神匠,就在咱们少府监?”
    “署令是说……”
    “备轿。”郑元声音里透著冷意,“本官亲自去请庞大匠出山。”
    “只要有他在,这少府监的脸面,就丟不了。”
    ……
    西市,张记铁铺。
    呲——
    白烟在大罯里窜起,糊了张横一脸。
    张横夹出刀胚,往青石上一抹。
    石断。切口平整,断面光滑。
    “这又叫啥法子?”
    “这叫夹钢。熟铁做骨,钢片做刃。省料,省工,一把刀的用钢量能砍七成。”李閒拍拍手,“好钢咱得用在刀刃上。”
    这话是大实话,大唐缺铁,更缺好铁。
    张横翻来覆去看那刀胚,“灌钢是旧时的路数,生铁淋口是我爹的法子,这夹钢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书上看的。”
    张横哼了声,懒得再问。这厨子肚里货多,底却摸不著。
    “不过有个问题。”张横把刀胚搁下,“这法子是好,可全靠手感控温。我能打出来,大力勉强能打出来,换个生手?十把里能成三把算走运。”
    “所以得立规矩。”
    李閒掏出一张纸,上面画满框线。
    “从今往后,甲片也好,刀条也好,尺寸全按这个来。长几分,宽几分,厚几分,白纸黑字写死。谁打的都一样,拿过来就能用。”
    “这怎么可能?”张横眉头拧成了疙瘩,“手艺人的活,讲个灵性。一锤子下去轻了重了,手底下自然知道往哪儿调。你非要弄成砖头瓦片一个模子刻的,那还叫手艺?”
    李閒没爭。
    夹钢只是幌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真正能让大唐军力產生质变的杀招,他还没拿出来。
    那不是一锤子一锤子的苦熬,而是一种半连续性的工业雏形。
    他要建高炉!他要脱碳成钢!
    省去的不只是时间和燃料,更是对匠人经验的依赖,是通往標准化、规模化生產的第一步。
    这才是能让大唐军力翻倍的降维打击。
    李世民肯定喜欢。
    不过,李二凤那人的胃口大得很,光有快刀肯定填不饱。
    他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能让整个大唐战爭机器效率倍增的组合拳。
    李閒心里嘀咕,视线落在了铁匠铺后院角落。
    那儿堆著从甲弩坊“借”的报废铁甲片。
    大小不一,锈跡斑斑。
    它们无声地诉说著战爭的残酷,也暴露了手工业的致命缺陷。
    “叔,手艺人的活儿讲究灵性。但咱们干的是军工,讲究的是规矩!是標准化!”
    “啥……啥准化?”张横听得一头雾水。
    “张叔,我问您,一副明光鎧,从锻打甲片到编缀成型,手艺最好的师傅也得花上大半年,对不?”李閒换了个说法。
    张横点了点头,这是事实。
    “咱先不说生產,就说那一场仗打下来,几千上万副甲冑损毁,后方要多久才能补上?可如果,咱们所有的甲片都是一个规格呢?”
    “妙啊!”旁边偷听的马四忍不住插嘴,“甲片规格化,不同工匠锻造的甲片可互换装配,必能大幅缩短制甲修甲周期!”
    李閒看了马四一眼,这小子確实灵光。
    但技术革新只是第一步。
    真正头疼的是人。
    规矩好立,人难找。
    光靠张家父子,胳膊抡断了也填不满军需窟窿。
    他得招人。大批铁匠。
    可长安城的铁匠,十个里头九个是匠籍。
    匠籍是什么?世世代代钉死在官府名册上的免费劳力,子孙后代只能继续打铁。跟奴籍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苦,是希望。
    但给了希望又砸碎,他能记你一辈子。
    李閒琢磨了两天,最后还是他拎著坛“贞观春”去找程咬金。
    程咬金正啃猪蹄,闻言斜眼看他:“又想让老子出去替你吹牛?”
    “不算吹牛。”李閒坐下,“陛下让我整灌钢法方案,您知道。可光有法子没人,等於画饼。我想从西市招铁匠,但全是匠籍,没人敢跟我干。”
    “想让老子站台?”
    “哪敢。您就在圣上面前提一嘴,说西市有些匠人手艺精,若能效力,能否依浮户附籍的旧例,酌情开恩。”
    “小子,你这是要老子替你去试圣上的口风?”
    “程公英明。”
    “少来。”程咬金点了点李閒,“行!老子替你问一嘴。但话说前头,圣上要是没鬆口,別扯老子下水。”
    且说程咬金这边递了口风后,李世民没立刻应。
    但当天晚上,百骑送来口諭,只有八个字:
    “量才录用,朕自有度。”
    ……
    铁匠胡同。
    李閒没搞登高一呼那套,让张横出面,一家一家请。
    西市打铁的,多少都认张横的面子。
    张家三代在这条胡同里摸爬滚打,从不赊帐,从不使坏,是实打实的老字號。
    第一个被请进铺子里的,是隔壁的刘瘸子。四十来岁,左腿膝盖以下是根木棍。
    贞观二年,府兵徵发,上了陇右前线,被突厥人的马刀砍断了小腿。退下来后没了营生,就在铁匠胡同支了个摊子,打些粗笨的农具餬口。
    刘瘸子坐下来,先喝了口李閒递过来的茶,没说话,就盯著李閒看。
    “刘叔,我不跟您绕弯子。”李閒坐在他对面,“跟我干,月钱照西市行情翻倍给。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啥?”
    “考评。三年为期,手艺过了关的,我上报將作监,替你们爭一个脱匠籍的机会。”
    刘瘸子冷笑了一声,“李掌柜,你一个厨子,说这话,我凭啥信?”
    “宿国公亲自跟陛下要的口諭。信不信程公的分量,您自己掂量。”
    “真的?”
    “真的。”
    “可要是……到头来没成呢?”刘瘸子的声音有些抖,被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突然鬆动时,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
    “没成,月钱照拿。您亏不了。”
    刘瘸子沉默了很久,把那条木腿往前伸了伸。
    “我这条腿,是替大唐丟在陇右的。回来连个屁都没人放。”
    刘瘸子盯著李閒,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干了。”
    刘瘸子之后,陆续又来了七八个。有老有少,各有各的苦处。
    不是所有人都答应了。有三个听完就走,走的时候脸上写满了“又是画大饼的”。
    李閒没再多解释。
    信的人留下,不信的人走。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最后留下十一个。加上张横父子,十三个人。
    十三座炉子同时点火。
    十三炉火映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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