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浑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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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水浑好摸鱼

    李閒盯著桌上的麻纸,上面盖著鲜红的雍州府大印。
    西市临街商铺的房契。
    “东家说,李掌柜一直赁屋而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点心意,权当添置个落脚处。等他从陇州回来,想再尝尝掌柜的手艺。到时候,也算是在自己家里吃饭,更自在些。”
    李閒没碰那张纸。
    这一年来,他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顛勺顛到手腕腱鞘炎都快犯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三十贯,买了个“良人”身份。
    而眼前这张纸,价值何止百贯?
    这特么可是贞观四年的长安城,后世想都不敢想的二环內临街大商铺!一步到位,財务自由!
    有了它,他就能立刻从一个在长安城边缘挣扎的浮萍,变成有產有业的富家翁。从此开启包租公的快乐生活……
    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敢伸。
    这哪是房契。
    这就是卖身契。
    李閒太清楚那位远在陇州“东家”的身份了。
    天可汗,李二凤。
    那位爷送出来的东西,是那么好拿的吗?
    收了房,他李閒,就不再是个可以隨时捲铺盖跑路的西市小厨子。
    他就是李二凤拴在长安的一条狗。见了血,就得咬人。
    李閒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牙酸得倒了半边。
    他伸手,抵住麻纸边缘,顶著文士平静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往回推了半寸。
    “劳烦您回稟东家,这礼太重。小人就是个厨子,命贱,八字轻。压不住这么大的福分。”
    岑姓文士放下茶碗,抬眼看著李閒。
    “李掌柜倒是个聪明人。”良久,文士终於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看似是福,实则烫手。”
    “明公,您瞧瞧我这儿,平日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李閒立刻顺杆往上爬,“铺子是租的,那些地痞流氓看我个穷厨子,顶多也就是赊几碗面钱。可这要是成了我自己的產业……”
    李閒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里的恐惧是装的,但更是真的。
    “那帮泼皮无赖还不天天上门打秋风?我胆子小,没根基,没靠山,在这长安城里,就想安安生生挣几个辛苦钱,能吃口饱饭就行。和气生財,和气生財嘛。您说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狂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岑姓文士静静看著李閒。
    看他演,看他装,看著那光影下的小人儿上躥下跳。
    直到李閒再次哆哆嗦嗦地,將房契推回到他的手边。
    “李掌柜。”岑姓文士终於再开口,“你觉得如今的长安城,如何?”
    “啊?”李閒下意识接话。“长安城……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繁华,热闹……”
    “是吗?”岑文本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可在我看来,如今的长安,就是一潭被彻底搅浑的池水。”
    他转过头,半边脸隱在阴影里。
    “水浑了,看不清底,正好藏污纳垢。这长安城的底下,烂泥里,藏著太多自以为是的东西。他们盘根错节,把持著朝堂,垄断著土地,连天子想施恩於百姓,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李閒知道,戏演不下去了。
    对方开始交底了。这就是hr在做入职前的企业文化培训啊!
    “但也正因水浑,那些平日里躲在深水石缝里,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大鱼巨鱉,才会憋不住气,浮上水面透气。”文士重新將目光对准李閒。
    “浑水,才好摸鱼。李掌柜,这长安城里,不缺聪明人,也不缺想做事的人。就看摸鱼的人,有没有胆子和本事,在浪尖上站稳。把那些大鱼,一条条捞上来。看它们离了水,还能翻起多大的浪?”
    李閒闭上了嘴。
    果然,那位爷根本不在乎他收不收礼。
    送房契,只是一个敲门砖,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宣告。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对他感恩戴德、摇尾乞怜的厨子。
    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替他伸进这潭浑水里,搅动风云,见血封喉的刀!
    李閒拿什么拒绝?
    他那些来自后世的所谓“穿越者尊严”,他那些自作聪明的“市井智慧”?
    皇权碾压下来,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岑姓文士站起身,理了理青色圆领袍,没再看桌上的房契,径直走向门口。
    踏出店门前,他停下脚步。
    “对了,在下名文本。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叨扰李掌柜的手艺。”
    果然是他!
    贞观朝的重臣,房谋杜断之外的另一根擎天玉柱,岑文本!
    李閒终於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
    当那位千古一帝踏进他这间破店,喝下那碗流民粥时,他的命运,就已经被死死地绑在了那架名为“大唐”的疯狂战车上,再也下不来了!
    岑文本掀开门帘,临走前,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忘了提醒李掌柜。水浑了,闻著腥味的,不止摸鱼人。水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鱼,也会循著味儿找过来。太原王家的人,似乎也对你很感兴趣。你好自为之。”
    岑文本走了。
    门帘轻轻晃动,带进一股子寒气,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李閒在柜檯后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后厨锅里传来“刺啦”一声,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钻进鼻孔。
    “妈的!”
    他低骂一句,手忙脚乱地衝过去把锅端下来。
    粥,糊了。
    看著桌上那张被遗留下来的房契,他居然有些痛恨自己那点所谓的“先知”。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厨子,或许还能为这天降横財欣喜若狂,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可正因为他知道岑文本是谁,知道这背后站著的是谁,他才怕!
    怕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水浑好摸鱼……
    可老子只想在岸边用抄网捞几条小虾米!
    谁他妈想去跟深潭里的蛟龙搏命啊!
    更何况,老子恐怕只是那条被扔下去的蚯蚓!
    谁见过饵还能活著上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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