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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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来路

    巷子口,老槐树下,蹲著一个人。
    五大三粗,抱著膝盖,活像一只蹲错地方的老虎。
    程咬金看见李世民走出来,连忙顛顛儿地迎上去,脸上堆著笑。
    “陛下,如何?”
    李世民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哎,陛下!”程咬金紧跟两步,“俺老程可是在这儿守了半个时辰,就等著问问——陛下觉得那小子,怎么样?”
    李世民脚步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样?”
    “就是那个李閒啊!”程咬金凑近了些,表情又贱又复杂,“陛下不觉得他……怪吗?”
    李世民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今天早上,去那家店了?”
    “是。”程咬金一挺胸。
    “吃了几碗?”
    “三……三碗。”
    “给钱了吗?”
    程咬金的胸膛瞬间就塌了下去。
    李世民停下脚步,就那么看著他。
    那眼神不凶,甚至还带著点笑意,但程知节同志的后背瞬间就湿了。
    “臣……臣出门急,忘带钱了。”
    “朕记得,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李世民慢悠悠地开口,“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还是。”
    程咬金乾咳一声,老脸泛红:“陛下,臣……”
    “行了。”李世民摆摆手,懒得再戳他那点小心思,“那小子什么来路?”
    程咬金嘿嘿乾笑两声,脸上的尷尬迅速褪去,那副市井老赖的惫懒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国公面圣时的凝重。
    “回陛下,那小子姓李名閒,据说是关中人,两年前来长安的。刚来时是个浮户,在西市打零工,后来盘下了那家快要倒闭的食铺,开了两年,靠著一手炒菜,也算站住脚了。”
    “浮户?”李世民眉头微动。
    “是。不过现在不是了。”程咬金嘿嘿一笑,“这小子门清,前些日子补了文牒,花了三十贯钱,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长安良人。”
    李世民眉头微皱,点点头,没说话。
    程咬金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臣……臣其实盯了这小子有一段时日了。”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为何?”
    “因为这小子——邪门儿。”程咬金压低了声音,脸上的嬉皮笑脸收得一乾二净。
    “去年腊月,臣奉詔回京修养,腿脚有伤,不便饮酒,就爱到处溜达。第一次去他店里,纯属偶然,那时候他店里冷清得很,臣也就是閒逛进去,想寻碗热汤暖暖身子。当时与他閒聊,臣隨口抱怨说这天寒地冻的,粮价又飞涨,眼看年都快过不起了。”
    “结果这小子擦著桌子,头也不抬地说……”程咬金清了清嗓子,模仿著李閒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客官,囤粮莫急於一时。年前还得涨,开春必大跌。』”
    李世民眼神一凝。
    “臣当时就乐了。说你一个厨子懂个屁。”程咬金继续道,“结果他说,去年秋汛,关中半月淫雨,新粮减產。但世家大族的粮仓里,还囤著前年的陈粮,就等著年前粮价高的时候拋。他算著,等那批陈粮卖得差不多了,开春漕运一通,南边的米进来,粮价自然就下来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件事他知道。
    去年他下令开常平仓,都被那帮世家联手架空,直到漕运开启,粮价才被压下。
    “今年三月,钱荒最厉害的时候,一匹好绢都换不到三百文钱。臣又去他那抱怨,他又说……”
    程咬金再次模仿:“『客官,手里若有閒钱,赶紧换成绢帛存著。不出半年,一匹绢能换回的铜钱,至少多两成。』”
    “臣问他道理何在。他说,”程咬金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乾涩,“他说朝廷铸的开元通宝就那么多,可天下生意越做越大,钱自然不够用,钱就变得值钱。可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攥著地,佃户交的是粮,他们不靠钱活。反倒是咱们这些小商小贩,急著要钱周转,只能贱卖货物。等市面上的小鱼小虾都死绝了,那满市场的粮食布帛,就都是人家说了算了。”
    李世民的眼皮一跳,这也是事实。
    钱荒的根子,房玄龄与杜如晦密奏过数次,与此人所言,如出一辙。
    “还有?”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还有。”程咬金的脸色更古怪了,“前些日子,臣尝了些他酿的烈酒,喝高了,吹嘘我大唐天威,早晚要打通西域商路。”
    “他又说了什么?”李世民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他说:『客官,借酒说句胡话。打下高昌,是扬国威。可守住高昌,就是个无底洞。几千里戈壁,运一石粮草,路上耗三石。朝廷每年得往里填多少人命钱粮?除非……除非西域商路带回来的钱,能把这个窟窿填平。』”
    李世民猛地站住,身上衣袍无风自动。
    打高昌,这可是天大的机密!
    他只与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寥寥数人私下议过,尚未正式定论,更未宣之於眾。朝中诸臣,除了这几个心腹,无人知晓。
    “他还说什么?”
    “臣印象深的就这些。”程咬金摇头,“臣当时觉得他喝多了说胡话,没往心里去。可这两天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说的话,怎么件件都应验了?”
    李世民背著手,佇立良久。他转过身,看向程咬金。
    “知节,你觉得此人……是何来路?”
    “臣……臣私下查过。他就是个普通厨子,一年前来长安时一无所有,也没什么背景。要说来路……臣觉得,他可能就是个……聪明人。”程咬金斟酌再三。
    “聪明人?”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就是那种……”程咬金苦思冥想,终於找到一个贴切的词,“看事情看得比別人透的人。他不读书,不问朝政,不结交权贵,就是天天守著那口锅,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贩夫走卒。可他看的,偏偏都是最实在的事——粮价、钱荒、商路……”
    “陛下,臣在战场上混了几十年,见过一种人:打仗的时候,他不用看地图,不问探子,往山岗上一站,就能猜出敌人会从哪里来,往哪里走。这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天生的。”
    李世民想起方才在小店里的对话。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却又句句都是实话。
    可这样一个能把粮价、钱荒、边事看得比朝堂诸公还透的人,为什么甘愿窝在西市那个犄角旮旯里,当一个厨子?
    李世民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剑。
    除非——
    他曾经尝试过。
    他发现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他选择缩回去了。
    李世民忽然有些好奇:一年前,那个刚来长安的李閒,是什么样的?
    “知节。”
    “臣在。”
    “再去查查。”李世民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查查他从哪来。来长安后,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事无巨细,都要。”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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