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岂曰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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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岂曰无衣

    当夏有德和姜迟回到城外的营寨时,半黑的夜空已经渐渐泛出了一点红晕的光亮。
    一夜未休的战斗,朗州城的烽火直扑天空,少说也要待到正午天明才会散去了。
    待夏有德踏入军营时,在营寨中还是看到了有少数在休息走动的荆南和楚军士卒,看来也有人不愿参与屠城劫掠,自发留在了营中。
    “大兄!大兄!”
    夏有德已经急不可耐,一路小跑往自己所在的营地赶去。
    彼时的帐下还有不少解烦都士卒,夏有德环视一周,发现自己手下的人大部分没去城中劫掠。
    其实这也不怎么奇怪,他手下的兵当初招的都是贫寒出身,远非那些世代相承的军户,身份上尚有隔阂,那些惨无人道的劫掠他们尚有良心的人也做不出。
    而现在,他们也有了更大的理由,待他们知晓自家的都头高升了,自己作为直系,日后的前程自然不是这点劫掠可比。这样他们心中也就不会对没去劫掠钱財而心有余悸了。
    “二郎!”
    “都头!”
    一眾的解烦都士卒闻言都围了上来。
    “儿郎们,你家都头可升为朗州刺史了!”
    姜迟在身后高兴的说道,一路上这消息他憋了许久,可让他终於找到了人诉说。
    “你们这是怎的了?一个个垂头丧气?”
    “都头,姜队正,薛队正他……歿了!”
    一个薛湛手下的老兵,泣不成声,手挽著姜迟的胳膊,整个人都哭得失去了力气,就要半倒在了地上。
    “什么?薛湛……没了?”
    姜迟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在嘴里又囁嚅著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怎么回事?”
    夏有德赶忙问道。
    “带队攻城楼的兄弟,將薛队正的尸身抬回来时,他就已经断气了,身上被两柄长槊插了两道极深的伤口,心脾具裂,无力回天了。”
    身后一名有些救伤经验的火长回道。
    “人在哪……”
    夏有德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薛湛那副为人憨厚的长相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他喝酒时马虎的样子,他训练时勇武的样子,还有自己搭在他肩旁说笑的样子。
    “人在哪……”
    “二郎,人已经僵了,死相有些……”
    夏有仪走上前来,扶住快有些身形不稳的夏有德。
    夏有德一夜廝杀,已经颇为劳累,闻此恶言,心中骤然弦断。
    “二郎,人已经走了,当务之急应是……”
    “大兄,带我去看看,他是我的兄弟,我不能不顾,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夏有德的话十分微弱,但在此刻解烦都七十多名士卒之间却响的如惊雷一般,字字珠璣落入玉盘,落入到了每个士卒的心中。
    更有曾受过薛湛恩惠的,又或是受过夏有德恩惠的,见今日此景,感慨涕泪,啜泣无言。
    夏有仪带著夏有德来到的营中收拾尸体的地方。
    这里赫然摆著十几具尸身,皆是解烦都帐下士卒,一旁的民夫正在挖掘土坑,准备掩埋尸身。
    这些士卒的脸夏有德都还有印象,这些人昨日还在夏有德的身前活奔乱跳,夏有德甚至依稀还记得最初招他们入营时的画面。
    从曾经的懵懂,再到干练,再到如今一具具僵白的脸。
    夏有德心有所痛,他將这些士卒都当兄弟看待,可没想到分別的一天会如此快。
    “此战除了薛湛,咱还歿了十二个兄弟,带伤者二十,损失算少了。”
    夏有仪拍著夏有德的手,轻声说道。
    夏有德点了点头,隨后上前,看到薛湛就这样躺在那里,身上的衣服被血泡透,虽看得出有所收拾,却还是潦草凌乱。
    夏有德將自己身著的戎袍脱了下来,只剩一件单衣在身上,將袍子披在了薛湛已经冰凉的身上。
    “走好,兄弟。”
    夏有德站起身来,凌冽的夜风从四处灌入他的身体,让他不由得微颤。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夏有德不知因何缘由,因何情绪,心中莫名再想起了这句话来,情绪悲愤下朝天怒吼。
    如今想来,千百年前的人,也是抱著同样的情绪,朝天喊出了这句话。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身后一眾的解烦都士卒跟著大声喊道。
    虽然他们起於微末,贱若草莽,不懂这其中的许多繁文縟节,但大家的情绪却是共通的;此刻的所有人因战火伤亡而悲,也因夏有德的重情重义而折服。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句话到底是什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天色渐渐明亮,金灿灿的艷阳衝破层层叠嶂的烽火谜云,洒向人间,其中的一抹阳光在夏有德身上停留,吻过他血染的红唇,苦涩而又无味。
    那便是胜利的味道。
    战爭是残酷的,它不止会通向荣耀,还有痛苦和泪水。
    “大兄,將这一眾兄弟,尸身面向荆州吧,让他们看著故乡长眠。”
    “诺。”
    夏有德转身,坐在了一片枯草的土堆上,看著城中劫掠的烽火仍未散去。
    他想哭,却哭不出来,这番乱糟糟的世道,谁又能相安无事,哭得了一个,又能哭每一个吗?
    乱世就是如此无情,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满盘皆输。
    “二郎,没事吧。”
    “无妨,待会去我还要去军中,寻张从简。对了大兄,我欲加你为判官,总理朗州州务,执行战后处置,恢復民事生產。”
    “此事由你,只是为兄从事尚浅,或许有处理不当的时候。”
    “无妨,慢慢来就好,我信得过大兄。”
    夏有德嘆了声气,此事眼下也只得如此施行了,如今城中的文官怕是逃得逃,死的死,已不剩几人,正是需要一个人来主事,稳住大局。
    夏有仪为人持重,加上识字治学都有所长,之前管一都百人的钱粮调度也有所歷练,託付於他至少不会变得再糟糕了。
    他看向城下燃起的烽火,一直沿著天边蔓延,怕是要得等到三天后才能入主朗州了。
    “都中將卒,可有人烧杀屠戮,行不义之举?”
    “二郎放心,都中士卒攻下城楼后,便由刘保儿整军撤回了营寨休息。他们此前听了你的命令,便无人敢作乱,都很服你。”
    “嗯,都是好儿郎。待我们正式入城,再依军功提拔犒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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