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夏有德回了营帐。
他召集了夏有仪、薛湛、姜迟、刘保儿四人帐內敘话。现在这四人,算是夏有德的核心圈子,决定著一都百人的命运。
“头儿,到底是怎么个事,真要去汴州不成?”
姜迟最先开口,他思绪活跃,也是鬼点子最多的一个。
“嗯,使团入汴州给朝廷贺岁,我们都百人皆要同去护卫。我已经应下了此事,当然也由不得我们拒绝。”
夏有德苦笑了一声,想起不久前高季昌阴冷的样子,他现在还有些脖颈发凉。
“还有朝廷?我以为早没了呢。”
姜迟有些震惊,其他几人听到朝廷二字时脸上的表情也各有不同,有的悲,有的恨。
“我听说中原的军队,拿人做军粮,所过之处便是妇孺亦不能倖免。狠辣程度远甚荆南。这样的世道,居然还有朝廷?”
姜迟继续说道,脸上的神情从震惊渐变得愤恨起来,许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往事。
按理说,军中將佐不该如此口无遮拦,但唐末的跋扈之风盛行,加上夏有德往日里为人温和,大家也就自愿对他说心里话。
对於夏有德来说,能听到姜迟的倾诉,反倒是他对自己信任的表现。
只是夏有德一时也不知如何接姜迟的话,只得转移话题。
“此番路途山高水远,我为咱们都爭取了五十重甲,五十步槊,良弓五十,还有良驹十匹。”
眾人一听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夏有德,李易仙手下五个都加起来近六百號人,都凑不齐五十副重甲,他们居然一下就要有五十重甲了?
这一下就翻身过上富日子了?
“头儿,咱步军都,要马乾什么?”
刘保儿发现了其中的端倪。
“天下名將,岂有不会骑马的?我知道各位流民出身,趁著机会,给我学著骑马!马下你们是典韦,马上也得做吕布!”
“除了我们五人外,剩下五匹马我打算分给斥候和传令兵。”
眾人听了都纷纷点头,他们对夏有德这个安排觉得並无什么不妥。甚至觉得这就是夏有德早就构想好的,毕竟分配井井有条。
夏有仪时而张口,但始终是沉默著没有说话。而薛湛则是坐一旁沉默寡言,一言未发,他不善言语大家也早就习惯了。
薛湛是典型的闷罐子,为人和善。但是能用拳头解决的问题,他绝不会张嘴。他也是全都百人里武力仅次夏有德的人,所以他也只听夏有德的號令。
在薛湛看来,武夫只有两件事,那就是吃饭、干架!
夏有德环顾了帐下四人,竟无一人有大將之姿!
难道没人能替自己分担下肩上的重量?
怎么刘邦身边的老哥们就全是日后的开国功臣,那萧何是小吏,周勃是个养蚕的,樊噲还只是个卖肉的。
“难道要靠自己打天下不成?我又不是霸王,又不是李二啊!”夏有德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好了,此事便如此决定了。离使团开拔还会有三日时间,都中士卒一併给假两日,可与家中亲属道別。”夏有德隨后又补充:“此次护卫,留后会亲赏每人一緡钱,一匹绢;若能平安回来,还另有重赏。”
几人闻言点了点头,此事就算是安排清楚了。
“大兄,你留一下。”
其他人闻言便知趣退出了帐中。
“大兄,你还有手下的两个书状官,你们三人到时去库里领一件戎服,我给你们备了三件轻甲和三把短刃,以备万一。到时就莫穿这青衫官袍了。”
“好,二郎你想的周到,那便听你的。对了,那芸娘该如何安排?”
夏有仪忽然想起了她,侧身问道。
“先送回她哥哥那吧,军中虎狼也不放心,她一女子行军也诸多不便。到时就麻烦大兄了。”
“那也只得如此了。”
两人又在交代了一些赏钱的细则后,夏有德又让夏有仪给家中有老小家眷需赡养者多发三百钱。虽然钱不多,但情分还是要到位。
此去汴州,折返少说也要两月,毕竟年节还未过完,只希望能以此稳住军心,少些抱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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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江陵城下,入京的使团近五百人的队伍已准备妥当。
其中有五十人是官员、隨从书吏和女僕奴婢,另外有三百护卫。包括了牙城抽调的两都精锐,以及从外镇挑选的夏有德部。而还剩下百余人是负责后勤杂役的民夫。
这支队伍由高季昌次子高从谦领队,副官为司空熏。
当然,这些人物夏有德並不识得,毕竟本就也不怎出名。
何况他的队伍还被安排到了最后,负责保护財物輜重,而另外两个都才是负责使团安危。
说白了,就是军中排资论辈,他们瞧不起如此年轻的夏有德能当上都头,安排他到队伍末尾干苦力。
而那两个都头挨著留后之子,巴结一下就能攀上关係,能有不少好处。自己却只能看守輜重,既没有好处,少了东西还得挨军法。
军中就是这样,太过成功,也会招来莫名的嫉妒。
这也是夏有德一直收敛锋芒的本意,不想太早树敌,被一些將官针对。
但夏有德现在已不在乎那么多,自己此行已经算是值当了。毕竟钱好弄,重甲和步槊可不好凑,那是花钱都难搞到的东西。
另外那两个都的都头瞧见解烦都装备精良时,两人蹬著鼻子沆瀣一气,似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了牙外军还真是浪费了。
不过夏有德就喜欢看他们看不惯自己,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由於没能进入领队的核心圈子,所以此行的消息他都知之甚少,只大概晓得队伍是走陆路赶去汴州。
因为原本的水路与南吴交界,现在吴国的前国主杨行密已逝,新任国主是何態度犹未可知,使团队伍不敢冒险便选择了走陆路。
他们要从江陵到荆门,再到襄阳,然后走官驛大道,一路由南阳再去汴州。
如果路上能有官驛换马的话,那应该能缩短行程到二十日左右,说不定还能在汴州过个寒食节。
队伍开拔,五百人加上眾多財货輜重,大大小小的马车前前后后绵延了数里,可颇为壮观。
使团的杏黄色大纛在风中簌簌作响,与之一同飘扬的还有旌节、仪仗旗、各都小军旗。十多面旗帜招展,拉出来的队伍颇为气派。
夏有德不由感嘆,芝麻粒大的江陵城留后,使团规模却不小,犹可见高季昌的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