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四年,正月初三,天气晴。
元日过后,恰逢给假閒暇,夏有德和兄长走在城郊那座军庄的小道上,准备一同去看望那对贺氏兄妹。
“二郎,我们不如便认下这贺氏兄妹如何?”
“哦?兄长可是起了怜悯之心?”
继数月前慰问后,夏有德便没有再亲自造访过。他都是托大哥,或者差遣姜迟和刘保儿来看望这对兄妹。
这次新岁元日,他还特意让刘保儿带了些军中的肉食送与他们。
倒不是夏有德觉得羞於见人,而是军中诸事繁忙,他实在抽不开身。
军中操练本是五日一操,但夏有德和手下兄弟们合计,將军餉中的小部分拿出来去城中市集买肉,改善生活,將训练改为了三日一操。
这倒不是给自己寻麻烦,而是五日一操让夏有德觉得过於乏味懈怠了。
许是因为穿越了没有网络让他觉得日子过於难熬。
但正是多亏了如此,解烦都这百號人比其它都的士卒要强壮不少,眼里的杀气也都更盛。他们现在不畏战,不怯战。
夏有德还特意挑选出了一些力大特长之人,弄来了刀斧和步槊,將战力最大化。夏有德与他们训练同吃住,为的就是增进感情,让作战配合水到渠成,让军令指挥没有阻力。
毫不夸张的说,现在的解烦都抵得上三个外镇都!要是能再人人配重甲,便是牙城精锐也照样干翻!
当然,这些都是夏有德在暗中运作,可谓是不显山不露水。
一是因为他不想太过招摇惹出事端;二来他想让这些兵卒成为手中的底牌;只需静待时机让剑出鞘,到时自会势不可挡,无与爭锋。
现在一切差不多了,夏有德才敢忙里偷閒,寻个饭后的时间和兄长出来。
“我是瞧著这对兄妹甚喜,仿佛看到了当初逃难的我们。”
夏有仪跟在身后,感慨说道。
夏有德也愣了一下,其实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收为义弟义妹,毕竟五代史上收义子的也不在少数。
但是自己现在一小小都头,没钱没势,想想又觉得还是算了。
“吱呀。”
思索间,夏有德缓缓推开了贺家的院门。
夏有德瞧见,一个打扮得体的女孩正端坐院中,看著地上的蚂蚁出神。
“芸娘。”
“夏大哥,你来啦!阿兄,夏大哥来了!”
看样子,他们之间相处的很是熟络了。女孩很主动的贴上了夏有仪,仿佛这就是一对许久未见的兄妹。
夏有德没想到,这芸娘居然出落得动人漂亮了不少,明明上次还是面黄肌瘦,憔悴的不成样子。
“夏大哥,你来了,我正准备去地里忙活呢。”
屋里的男孩走出,瞧见了跟在身后的夏有德,声音戛然而止。
“大人,您也来了。”
“不,不是什么大人。我与这位乃是至亲兄弟,你们喊我有德哥便好。”
夏有德在院中寻了个位置入座。他环顾四周,发现比上次来时,整个宅子都乾净不少,还填了些家具。虽然依旧简陋,但好歹是有了些烟火气。
“有德哥,你收我做你的义弟吧,我愿意改夏姓,为你赴汤蹈火,只要让我跟著你上阵杀敌!”
男孩忽然朝夏有德坐的地方双膝跪地,连磕了数个响头。
一旁的女孩似是也懂哥哥的心思,脸上原本的笑容消退了不少。
“是啊,二郎,我们就收了吧。”
夏有德一愣,回头看向大哥,发现他此刻抓耳挠腮,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好啊,合著路上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兄,你怎想的,我们在军中平平,自己都还需要寻找靠山,收了这兄妹如何能护得?”
“二郎,这小子缠了我数月,毅力不减。若不是你军中繁忙,我早將你约出来了。你看他如此,便给了机会吧。”
“屁!哪有让孩子从军的?他的兄长死在战场,岂有把他弟弟又送上去的道理?”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男孩似是猜到了夏有德的顾虑,主动上前。
“我阿兄不会介意的!有德哥,我们已经没有家人了,这荒郊野村,我们兄妹无依无靠,我的妹妹受尽欺负,我却无能为力。”
“只求有德哥,给我们一个翻身做人的机会!”
夏有德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此事。没办法,这村庄里全是军属,他的都头身份並不能对这村庄里的人起到恐嚇。
“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多大?”
“小子贺厌,年十五;家妹贺芸,年十二。”
夏有德点了点头。
“姓就不用改了,名换一个吧,就叫知年吧。至於从军一事,须等过两年你体魄强健再说。”
“小子谢过大哥!”
贺知年欲要再一次行礼,被夏有德双手搀扶了起来。
“既然收为了义弟,便不用再行这般大礼。你我日后,互为手足。至於汝妹受辱一事,由我带入军中庇护,你看可好?”
夏有德说这话倒非一时兴起。原则上,军中並不能有女人隨军,但是乱世里士兵掳掠女眷入营,或为营妓,或为女婢杂役,这种事早已默许。更有甚者,拿女眷充作战时军粮。
而將领也可带女眷隨身,这是古往今来都有的事情,最出名的或许就莫过於虞姬的美名了。
夏有德作为一都的都头,將虽小也有个名,收个女眷入营更不会有人说什么。
“谢大哥!弟必不负今日大恩!”
贺知年心里清楚,家妹留在村里,自己出去干活无法顾全。乱世里的男人都如狼似虎,若芸娘有个万一,他是万不能原谅自己的。
夏氏兄弟为人君子,一直对他们多有照顾,现在结为兄弟,能带著芸娘那自是最好不过。
当將军女婢也总好过当耕农的妹妹。
身后的芸娘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站起身,眼里的泪水匆匆打转,似乎就要循声落下。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看著哥哥跪下求人的背影,口悬在半空久久沉默。
“汝之义气,可为英雄。將来假以时日,定有作为。”
夏有德对贺知年很是欣赏,在这乱世里,还能守住心中底线的人,已是万分难得。
“头儿!头儿!”
姜迟和刘保儿的声音忽然打断了院子里原本的祥和。
“李……李指挥召你回营!”
“怎的这般急躁?莫不是那雷彦恭选在了年节开战?”
夏有德不禁疑惑,这唐末乱世果真不教人安生!
“不是,是高留后,高留后点名要见都头。军中都在传,说……”
刘保儿支支吾吾,似是听到了什么大忌之事。
“说什么?”
夏有仪在一旁听急了,莫不是私自购置器械和军资被追查了?这等小事难不成留后也管?
“说……咱们要去汴州了。”
“什么!”
夏有德惊得从座位上起身,眼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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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年,初名厌,山南东道宜城人,少时德节,闻名乡里……时兄歿於战场,太祖感其豪侠义志,赐名知年收为家臣,称其少年英雄也。”
——《旧楚书》列传十一.李易仙.贺知年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