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德跟隨苍云都残部,收拢兵卒。
经过清点,夏有德发现自己这一火,一下歿了四人,算上他也就还六个人。
而整个苍云都,拢共还能战的兵卒也就六十几人,直接打没了一半。队正也没了一个,仅剩下张从简。
另外几个都更惨,几乎到了能撤销编制的地步。此外还战死了两个都头,而队正,火长这些基层军官就更是难以计数了。
虽然贏了,但左翼战场可以说贏的惨烈。相比之下,中军的四个精锐指挥就好得多,两千人只损了百余不到。再加上他们都是配的重甲,受的也是轻伤。
“打扫战场,一切军资武器都不要放过,全都带走。各人计算战功,斩首多少,事后一併上报。”
夏有德在阵地上向手下们喊道。
此时李易仙正坐在地上,剑插於地,喘息修整。经此一战,这几个都剩下的兵卒都对他服气。
“汝可是刚刚统筹左翼,维持战线之人。”
李易仙回头,见到来人赶忙起身行礼。
“见过留后,在下步军指挥王威麾下,苍云都都头,李易仙。”
战斗结束的高季昌,看到了立在李易仙身旁执条旗的旗手,认出了此人是个都头。
“我记得你,是个驍將。步军指挥王威何在?”
“稟留后,指挥开战后尽忠职守,死於乱兵。”
高季昌愣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这草率的死法。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汝是宣武军中老资歷了?”
“是,在下光化二年从军,隨倪都指挥使於月前到荆南,提拔负责新军苍云都。”
“那便由你接替这个步军指挥,诸事宜自行决断,事后呈报与我便可。”
“得令!”
说罢,高季昌转身勒马,率领手下的几百骑朝中军所在的地方去主持大局了。
李易仙倒说不上喜悦,很平常接受了升职。毕竟做都头有都头的烦恼,做指挥有指挥的难处。
这是乱世,泼天的富贵那也是有命拿没命享。自己的老上司王威前些天还为升任指挥而高兴,今日葬在沙场连留后的一句“可惜”也换不来。
甚是唏嘘,甚是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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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俺刚才听到,咱都头升职了。”
姜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窜到夏有德身旁,对他兴奋说道。
“你笑甚,都头升职跟咱又没干系。”夏有德还在捡地上的武器。
“怎的没干系,头儿今日这般神勇;还有薛湛,这小子平常扭捏文儒,看不出竟然如此生猛。”
“要不是咱们,那骑兵早就衝垮了左翼,到时候可就是咱兵败如山倒了。”
姜迟口无遮拦的说道,明显是从前的恶习未改,在军中挨的棍子还不够多。
但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夏有德自己也清楚,一个小小的火长在乱世里是不够看的。如果他想保住自己和兄长的命,那手里的兵自然是越多越好。
“直娘贼,这些武贞军,甲冑武器这般精良,打的竟是一场富贵仗!”
搜罗了两副重甲的薛湛从不远处走来,他一边捏著手里的甲,一边使劲抱怨道。
“哼,中军那些中原来的老爷,也是披的这般重甲。结果战功他们拿大头,丟命的事却又不搭上!”
夏有德赶忙捏住了一旁姜迟的耳朵,让他两人闭嘴。
“满嘴胡话,是想回去挨军棍了不成?”
“头儿,知错了。只是这一仗咱一下就折了四个兄弟,我这心里有气啊!”
“有气也憋著。咱是辅兵,能捡条命都是福气了。”
夏有德转身,看著满地疮痍的战场,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以前看打仗,他总是心潮澎湃,可真当自己上阵杀人,却紧张的憋不出个屁来。此刻握刀的手还有些颤抖,他能感觉到心中杀人的阴霾还未散去。
“薛湛,姜迟;此战我斩首七人,我赏赐的钱粮到时就分给还有家室或身残的兄弟吧。”
“头儿,你这……”
姜迟和薛湛二人对夏有德这番话听愣了神。再看向夏有德时,他们眼里带著的不再只有上下级的服从,还有对夏有德本身的敬佩。
莫说是乱世,便是往日盛世,能这般体恤下属的人也是凤毛麟角,更显得这份“仁”尤为不易。
“夏有德,隨我来。”这时,李易仙从他们身后走出,喊住了夏有德。
“是,都头。”
两人走在平原上,荒草快要没过他们的靴子,脚下踩过的泥土还染著不少干了的血跡。
“留后升我为步军指挥,现在我打算將张从简和你一同提为都头,如何?”
李易仙忽然开口道。
夏有德闻言后心潮澎湃起来,顿时觉得热血沸腾。
“贺喜指挥,多谢指挥倾力栽培!”
夏有德赶忙半跪在地,抱拳俯身,声情並茂地相谢。
“嗯,你倒也有心了,起来吧。今日见你神射,真乃猛士也;日后你我相见,勿再言职位贵贱,多这般俗礼。”
李易仙很坦然接受了夏有德的谢意,然后又双手將他扶起,眼里的欣赏几乎是不言而喻。
李易仙在中原混过,猛將英豪也见过不少,练就了一手看人的本领。这般勇猛而知礼数的人,必不是井底之蛙,不会拘泥於一方小小节镇而蹉跎此生。
“只是在下一介火长,连升两级提为都头恐难以服眾……”
“无妨。汝之神勇,今日军中皆有耳闻,无不折服;日后作为,必不止於一小小都头。何况乱世里军將升迁,已是平常,不必妄自菲薄。”
“至於兵员填补,你尽可从俘虏、民夫中挑选;另外那些缴获的重甲和武器,你也可偷偷昧下几件。”
讲到后半句时,李易仙的声音小了很多,很明显这並不是军规允许的。但李易仙这么做却不难理解,手下的兵强了,自己在军中的话语权也会更大。
况且晚唐的军规已经渐渐疏鬆,加上骄兵悍將难以束缚,大家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只是夏有德没想到,居然连刚刚投降的俘虏,也能招之即用,看来五代时改换门庭已成了一件平常事。
但这也为日后军头手下的兵卒反覆,离心离德埋下祸根。夏有德自然不敢去用那些俘虏,他要的是一支绝对忠於自己的亲卫班底。
“指挥,某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尽可满足。”
“部下薛湛,姜迟作战勇猛,斩首数级;恳请能將二人归入麾下,提为队正,以做褒奖。”
李易仙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请求。然后他看向夏有德,年轻的容貌即便染了不少风沙血渍,依旧俊秀神气。
“有德,某今年从军七载,已年二十五。汝辈年几何?”
“不敢瞒报指挥,某年十六。”
李易仙愣了愣神,转身看向天上的红日,朦朧中想起了当年那个草场上追著太阳跑的放羊娃。
如今血洒沙场,恍惚之间便已是十余年的光阴。
“年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