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彦恭看著平原上难捨难分的战局,脸上的眉色重了起来。
他带来的七个指挥,皆是武贞军精锐,按理说不该僵持到此等局面。他听说了荆南军兵源不足,大多为临时填补,才敢如此举兵犯境。
可眼下阵线只能缓缓维持,这样下去久之必败。
就在他考虑该如何时,他的眼神落到了此刻荆南军的左翼。这边的战线居然有所鬆动,明显是荆南士卒怯战畏死的表现。
雷彦恭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灵光,这定是群没有经验的新兵!
“马军指挥听令,隨我凿阵右翼,另步军指挥朝中军压上,给我把阵线顶回去!”
“节帅,此时敌军尚有后备未动,涉险出击,若陷於敌阵重围,岂不是……”
身后的將官们欲要劝阻。
“尔等丘八,用兵在速,以骑陷阵,利在一决!勿要动摇军心,延误战机!”
说罢,雷彦恭亲点了马军的五百骑向右翼衝去。
五百骑兵按惯例分为三叠。前叠一百驍骑为锋,执长槊;中叠三百骑跟进,左右两翼张弓遮射;后叠百骑撕开阵线,扩大战果。
荆南一带多山,所以荆南军和武贞军大都没有重骑,仅是些轻骑,但这也够用了。
五百骑兵拼成一条三角长龙,在战场上扬起尘土,就这样朝荆南军左翼迂迴,欲直插后方!
其实到此刻为止,雷彦恭的判断都没什么差错,他的执行力也足够果决。
只要在敌人增援前將左翼击溃,就可以避免陷入被围的境地,然后再直插敌人中军,那就会是一场大胜。
歷史上,许多凿阵穿插的战术往往大获成功。比如项羽、霍去病、李世民等等。这些人都是骑兵指挥的集大成者,也在后世成就一番功名。
不出意外的话,雷彦恭也有望如此。
但战爭总会因为一两个不確定性因素而走向不可控的结局。
当夏有德透过盾牌的缝隙,用余光扫过阵地时,他发现了大批的武贞骑兵正卷尘而来。
但隨后他就听到了阵中的哨声和军旗舞动,这是阵型变幻的命令,让后卫的枪兵改换方向以备敌迂迴。其它几个都也发出了同样的號令。
夏有德再次感嘆,唐末五代的军队若论战力和职业程度,確实骄悍而难有出其右者。
即便折损已近两成,即便明知有骑兵要来破阵,可在这些基层军官的指挥和后军坐镇的情况下,却仍能稳住军心。
號角传来,此时作为武贞军右翼主力的王字都攻势渐缓,他们开始转攻为扰。——剩下的交给骑兵便好。
只过了一会儿,夏有德就听到了旁边有嘈杂的声音传来,他撇眼看去,数匹高大的战骑像是杀神一般挺立在军阵中,仿佛要就这样一路践踏过来!
大军中的哀嚎四起,从未见过这场面的夏有德也嚇愣了片刻。
“变阵!变阵!”
李易仙的声音拉回了夏有德的理智,此刻军阵中已乱作一团,仅剩李易仙和另一个都头还在指挥。
“结小圆阵!长枪刺马!短刃砍人!”
“不要逃跑!跑就是死!结小阵!”
李易仙继续大喊。
局势混乱,夏有德只能拉拢身边几人,组成个圆阵。
在五代时,有骑军冲阵却深陷其中,反被军官们指挥小组作战,用各种方式步克骑的案例。而步克骑比较出名的,就有黑云长剑都和银枪效节军。
当然,这新编的六都是流民出身,战意不高,也不及那般神勇。六个都此刻已有三个被衝散。顶住了压力,仍在维持战线的人已不足三百。
此刻势如破竹的武贞骑兵,在第一波攻击后只要折返,然后重整再击,就能轻鬆贏下战局。
但雷彦恭此刻已然是有些自大,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甚至能比肩天下英雄了。莫名的自信居然让他想要靠一次衝击就將这近千人的军阵彻底衝垮。
然而,不確定性因素出现了。
一个猛人的横空出世,为雷彦恭本该传奇的人生,画上了戛然而止的句號。
正是夏有德!
眼看著践踏的骑兵將近,哀嚎不断传来;就在夏有德也不知如何时,心中一个念头闪过。
是做猪羊一样被屠戮的懦夫,还是做向死而生的勇士?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先贤英雄的画面,或有一骑当千,或有威震天下,他们在一同对夏有德发出一个吶喊;像个真男人一样,迎上去!
死则死矣。
热血已经沸腾,岂有退缩的道理!
只见夏有德忽然从军阵中快步杀出,一手紧握步槊,对著身旁的士卒大喊让其俯身。然后他踩在兵卒身上,乘势飞身,一枪拋刺,远远贯穿了一名来不及反应的骑兵。
只这一下,给军阵涨了不少气势。
然后,夏有德又继续拉弓搭箭。他的臂力过人,在几名盾兵保护下,他瞄了几个甲冑华贵的骑兵就搭弓射去。
三秒三箭!
隨即便有三名骑兵在五十步外连著应声倒下。只听得李易仙在阵中兴奋高呼:“真神射也!真驍勇也!”
夏有德闻之暗自窃喜,实际上,他对自己这般神勇也很意外。
隨后薛湛和张从简也杀出,两人各持步槊朝迎上来的骑兵砍去,竟是人仰马翻,勇猛无比!
“护卫留后!”
“有斩马驍將!”
几名亲卫喊道。这些人大多是雷氏宗亲,或旧友亲信;此时將雷彦恭护在身前,也算是对得起往日富贵了。
雷彦恭此刻已惊立阵前。江淮从军十数载,这般猛人便是他也不曾见过。
这岂会是流民填补的新兵?
这分明是精锐啊!
雷彦恭此刻万般思绪飘过,只觉脖颈一凉!万军中取上將首级,他听闻过不少中原猛將的传闻,今日见此,当就是这般!
“退!退!速退!”
雷彦恭嚇得不敢看夏有德,想就此折返。
但由於马队冲得太散,此刻鏖战深陷其中,难以抽身。这时身后的轻骑又传来了廝杀声。他撇头看去,一支五百左右的骑兵已逼近身前。
带头那人著红袍披身,正是高季昌。
“留后!前方有我军数十溃兵逃来,是否令其避让?”
“不,碾过去。”
高季昌冷冷道。
此刻左翼战场的局势瞬息改变。
彼时荆南军的后备队也压了上来,而右翼溃散,骑兵尽失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听闻主帅逃亡的消息,士卒们也无心再战,就四散溃逃了。
雷彦恭在几十名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狼狈逃离了战场。
逃出战场的雷彦恭,看著兵败如山倒之势,半数武贞精锐葬送於此,心中不由愤恨。
想起那个神勇少年,雷彦恭不由感嘆天下竟有如此人物,还谈何逐鹿中原!只怕要困於朗州矣!
气急之下,雷彦恭竟朝天大喊。
“天欲亡我。”
“天欲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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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野战,从两军接战到武贞军溃逃,总共才不过半个时辰,最终以高季昌的荆南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此战之小,在唐末动輒数万的军阀混战中可谓乏善可陈,却为后世的史学家们津津乐道。
他们不能明白的是,一个此前还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少年,怎会一入军中就成为了覬覦天下的雄狮。
“太祖应天兴运神武大圣高皇帝……少时聪颖,多有奇志……年十六,遭兵祸,与兄义勇投军,时遇朗州雷彦恭进犯,遂枪挑敌营,三箭破军,帝王气初显。”
——《旧楚书》本纪卷一.太祖高皇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