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初升,驱散寒冬冷意。
可赤炎武馆內已淒清无比,不少为求託庇的记名乃至外门弟子在得知易炎重伤的消息后早已人心惶惶。
如今又听见高天宣布隨时可能有开窍境强者前来寻仇,便立刻申请退出武馆。
他们不少人加入赤炎武馆本就是求个身份,如今靠山垮了,退出亦是正常。
高天领著周尘一路向里,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屋舍前。
“篤篤篤——”
“师父,徒儿有事稟告。”高天轻叩门扉。
“进。”苍老、嘶哑的声音从屋舍內传出,足以想见声音主人的虚弱。
高天推门而入,示意周尘跟上。
两人步入室中,灯火如豆,浓郁无比的药草味涌入鼻尖。
易炎盘坐在床榻上,髮丝灰白散落肩头,面上没有半分血色,胸口处缠绕的绷带渗出暗褐色血跡,气息虚弱。
唯一不变的,是易炎的眸子,依旧清明。
他见周尘跟在高天身后走来,向他点了点头,又向高天投去问询目光。
“师父,周尘他已炼脏,赤炎棍法也已大成。”高天躬身稟告。
“嗯?”易炎目光闪了闪,“赤炎经修炼的如何了?”
周尘看著易炎清澈的目光,没打算继续隱瞒。
看易炎的伤势,短期內怕是好转不了,若是继续藏拙,说不得连开窍境的功法都难以获得。
不如,直截了当,展现天赋。
他修炼天赋虽差得出奇,可有面板和乾坤界资源相助,四捨五入也是他的本事。
“大成了。”
“嘶!”易炎身子一僵,牵动伤口,暗褐色的绷带边缘又渗出殷红鲜血。
“师父。”高天快步上前,搀住易炎身子。
“无碍,老毛病了,那老杂毛身手倒是长进了,要不是我当年丹田被破,哪里轮到他来杀我。”易炎靠在床榻边说著话,目光却紧盯著周尘。
“你来我近前。”
周尘上前,易炎抬手搭在周尘腕部,一缕极为精纯却又没有丝毫灼热的气流透体而入。
未待周尘反应,已然抽离。
易炎忽地轻笑一声,“听说你还斩了两名洗髓?”
“他们二人早已两败俱伤,只是侥倖罢了。”周尘答道。
“能以炼脏逆伐洗髓,並无侥倖一说。”
周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易炎也没有理会,他眼帘垂下,似在回忆往事,又好似在打著瞌睡,枯瘦手指无意地动著。
“天儿,把真功图拿来吧。”半晌后,易炎出声。
守在一旁的高天闻言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向屋中角落走去。
他揭开掛在墙上的古画,从后方空格內取出一卷兽皮。
易炎接过,颤巍巍地解开繫绳,摩挲著兽皮上的古朴文字和凹凸不平的人体经络图。
“世人修炼,锻体打磨皮肉,內壮炼脏洗髓,这开窍,你可知开的是什么?”
他不等周尘回答,自顾自地说著。
“开的是人身与天地间的那道门,门开一线,即可架桥开路,吸纳外界元气入体。”
“人体內共有三百六十五扇这样的门,对应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也正因此,此境界被先贤命名为开窍。”
周尘凝神倾听,一字也不敢遗漏。
“这幅真功图,一来是教授压缩体內气血冲穴开窍之法,二来是启迪后人,穴窍位置之所在。”
“若无压缩气血之法,冲穴开窍之力则不强不久,境界难成;若无穴窍定位之法,单靠后人摸索,怕是十年八年也还在开窍境打转。”
易炎说了许多,面色有些苍白。
他见周尘若有所悟,手指点在兽皮中央画满细线的人体经络图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
“之前本该收你为徒,只是老夫当时见你天资卓绝,自认教不了你太久。”
他將牌子递给周尘道:“这是我这次回师门求来的记名弟子铭牌,到时你寻个路子去郡城吧。”
周尘接过兽皮和令牌,打量几番,兽皮温热,如人体皮肤。
令牌上,一面刻著座高大山门,另一面则刻著他的名字。
“馆主……”
周尘不禁生出几分感动。
他才明白,易炎此去郡城,竟是为了此事奔波。
单从一个求字,只怕易炎此行並不顺利。
“去吧。”易炎合上眼,“我累了。”
周尘长揖到地,郑重行礼。
他起身,退到门边,正要推门,身后传来易炎极轻的声音。
“周尘。”
周尘回头。
易炎依旧合著眼,如豆的灯影將他的面容映得枯槁如古木。
他嘴唇微微翕动,“日后有所成就,帮一把武馆。”
周尘笑了笑,“我是武馆弟子,馆主不说,我也会竭力护持。”
“师父,你的伤。”待周尘走远,一直静立在旁的高天上前问道。
“老伤了,这次又被那老杂毛偷袭,怕是好不了了。”易炎身子一松,面露苦笑,再无先前的轻鬆。
他感慨了一句,又看向还未告辞的高天,“天儿,你我如师徒更如父子,有什么事情还藏著掖著。”
“师父,赤炎宗的名额……”高天囁嚅几下,赧然出声。
“你啊你。”易炎自收养高天以来,对他的性子了如指掌,自是明白他的意思。
“天儿,你与怜星的天赋和我当初相比如何?”
高天毫不犹豫道:“我与怜星远不如师父。”
易炎想起过往,长嘆一声,“为师当年拜入赤炎宗,也是从记名弟子做起,年不过十四,已成內壮,二载后入开窍,如此才躋身外门。”
“以你和怜星的天赋,辛劳半生至多躋身外门,不如在这县內安心余生。”
“赤炎宗当真如此强大?开窍境也不过外门?”高天闻言惊嘆。
他虽生於郡城,却自小父母双亡,还未及冠就跟著被敌人废掉丹田的易炎奔逃至此,故而並不了解郡城各大势力强弱。
如今听易炎说起,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只窥见一隅,便夜郎自大起来。
接著,他忽然道:“可周师弟年已十六,不过炼脏,怕也比不得师父您当年。”
易炎摇了摇头,“一月时间,自锻骨突破易筋,乃至炼脏。”
“哪怕是当年赤炎宗的圣子天骄也不过如此了。”脑海中,画面陡转。
当年,他便是被那般如皓日当空的绝世天骄刺破丹田,自云端跌落苟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