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尘见轮到自己,迈著步子走上前去。
在大乾朝,为了防止基层官吏通过淋尖踢斛等手段人为製造火耗,近些年以太子为主导,进行了税制改革。
从原先的只徵收精米,转为可以银两折算。
此策一出,底层民眾纷纷称讚。
但很快,民间便怨声载道了起来。
失了淋尖踢斛这等火耗贪腐手段,大乾朝各个郡县纷纷巧立名目,加了不少税。
以往考虑到税收只可征米粮,还有所顾忌。
如今,家里有什么征什么,有的当铺还在税官收税处设了点位。
若是交不齐税,又不想去服徭役修运河,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变卖家產。
只是那时,价格可就要被压下大半了。
“周尘?”
穿著绿袍鵪鶉补子的税官模样严肃,眼神从名册上抬起,瞥向周尘。
不待周尘回应,他自顾自地念道:“周尘、周冬荣,猎户,每人二两,共计四两银子。”
周冬荣便是原身失踪多日的父亲。
“李大人,尘哥他父亲已经失踪多日了,前些日子我父亲已经向县里申请销户了。”
“我看您这名册是去年的,这一次的名册上应该没有周冬荣才是。”在一旁维持秩序的秦火向税官解释道。
销户便是登记死亡,人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交税。
被称作李大人的税官斜了秦火一眼,“你是说我拿错了名册,工作不力吗?”
“不敢。”秦火闻言身子一颤,旋即跪下连连叩首。
税官见秦火麻溜地跪下磕头,发出一声轻笑。
旋即从其身上收回视线,望向周尘笑道:“快著吧,交不齐就麻溜地滚到一边等著修运河。”
周尘往怀里一摸,正好取出四两银子,朝一旁拎著秤的小吏递去。
“大人,正好四两。”
听见下属回话,税官用笔在名册上打了个勾,又將周冬荣的名字涂黑抹去。
周尘眉头微皱,缓缓退出队伍。
方才听秦火称呼那人为李大人,或许此人便出自孙叔说的兴德三大姓之一的李家。
不由得,他又想起前些时日组织商队而来的陈执戈,正是其中陈姓支脉子弟。
恐怕,兴德县大多数重要岗位,都被三大姓各支子嗣占据了。
周尘往回走著,身后不少人面色悽苦,手里攥著散碎银子和各类杂物,只怕是想在当铺点位那置换银子补齐年税。
剎那间,周尘甚至闪过將怀里剩下的六两一钱银子都拿出来,帮他们一把的衝动。
可,拢共六两银子,至多抵得上三口人的年税。
单是苍松村百户四五百口人,哪里是他帮的过来的。
周尘別过头去,迈步向家中走去。
如今年税已经缴清,最大的威胁便是数日前上门而来的李熊。
虽不知对方这些日子为何一直没有动作,但锻骨级別高手的压迫让他心头宛若压了巨石。
走过大半队伍,身后鞭子炸响。
“大人,求你再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凑齐。”
“我管你明日能不能凑齐,今日交不上税的,都给我去修运河。”
周尘本以为又是个苦命人,可听见背后传来的啼哭、哀求声有些耳熟,不禁回头看去。
只见孙叔、孙婶两人跪在地上,朝著那李家税官磕著头,孙叔背上衣裳更是渗著猩红鲜血。
一旁,孙小花和孙小虎二人仰头看著税官手中的鞭子,目光呆滯,被嚇得失神。
“孙叔,他这些日子不应该早就將年税凑够了吗?”
据他所知,孙叔这些日子的猎获虽没有他这般丰厚,却也不错。
再算上前些日子孙叔与他猎熊得来的银两,缴清他们一家四口的年税应当是绰绰有余。
年税翻倍了!
周尘忽然醒悟过来。
前身父亲在时,年税根本无需操心,故而这次年税乃是周尘第一次参与,再加上兜里银子还算丰裕,对年税翻倍之事並不敏感。
但孙叔,乃至苍松村大多数人,平日一块铜板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这年税突然翻倍,自是有些周转不上。
见此情形,周尘脚步迈动。
以他当下练肉层次的修为,周遭村民只觉身旁刮过一阵微风,就见有人出现在了队伍前端。
税官面色狠辣,看著跪地不起耽搁时辰的孙叔夫妻二人,竟甩著鞭子朝被嚇失了神的小花、小虎二人抽去。
“啪!”
周尘半蹲著身子,护在两人身前,生生挨下了这一鞭。
“小子,多管閒事?”税官见周尘被鞭子抽中,身形、脸色未有丝毫变化,面色不悦。
“小的不敢。”周尘笑著站起身子,仿佛方才那一鞭不是抽在他身上一般。
他拍了拍孙叔道:“叔,前些日子你借了我不少银子,现在年税没凑齐,怎么不来寻我还钱。”
孙婶眼神哭得发红,听见周尘说话,愣愣地看著孙叔,却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借了钱给周家小子。
孙叔抬头,瞧见周尘眼色,顿时反应过来。
“是啊,是啊,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前些日子才借给你五钱银子。”
周尘瞧著被孙叔取下的黄柘弓,嘆息一声。
显然,若是他不出手帮忙,这黄柘弓便要被低价当了。
在大力锻造坊卖到一两银子的强弓,在此处怕是只能当得一钱银子。
而孙叔作为一个猎户,没有弓,一身技艺无处施展,日子定要难过了。
周尘在怀中摸了摸,取了五钱银子递向孙叔。
孙叔满是老茧的大手颤抖接过,又拿出自家钱袋,將里面的散碎银子全部倒出,连忙递给神色不耐的税官。
掌秤的官吏接过碎银,一搭秤,正要点头,却见一只大手伸来。
李姓税官握住秤砣,往里一拨,未待两边平衡,便將其把住。
“还差了五钱。”
“大人勿怪,我叔他糊涂了,漏了几粒。”周尘面上仍堆著笑。
他取了一两银子,塞到税官手中,並未放在秤上。
税官缩手入袖,掂量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虽是李家旁支,但这税官职位也是花了不少银子买来的,自然要想办法赚回来。
“嗯,下不为例。”
“多谢官爷。”周尘见税官面色由阴转晴,连忙拉起孙叔、孙婶,带著还未回神的小花、小虎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