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沐颇有些哭笑不得,“小妹莫不是忘了日子?你我来此已有三月了,期间共有十三封书信送到庄园。前边十二封书,都是大兄写来的,我皆悉数回了。近一个月內的第十三封书,却是父王写的。书中言正月將至,逢父王生辰,故令你我速速回去与父王相见。”
话语间,他探手从陶盆中捏出一小撮粟米放在大黑嘴边。
小丫头眨了眨眼,小口抿著蜜水,不由得有些心虚:只道是没了宫廷规矩,沐公子又因为自身课业繁重管不得她,这几个月来玩的实在有些忘我,竟把父王生辰忘了。
“若是这等缘由,那阴嫚回去就是了。”她乖巧地点头,又忽的小声问道:“那阿兄,父王来信,没叫咱们一同回去吗?”
嬴沐轻嘆道,“自然是有的。所以阴嫚啊,回去后要说好好读书,没有半分懈怠,如若不然,你我怕是出不来了。”
“嗯,阴嫚知道了。”
听到嬴沐也是要回咸阳,虽然知道阿兄更多是怀著在大军临行前送行的心思,但能有个人同病相怜,小丫头仍旧还是高兴的。
“慢点,別跑。”
榕树旁,嬴沐盘膝坐在榻上,笑吟吟地望著活蹦乱跳的妹妹。
而在一旁,韩山几人正马不停蹄地收拾著杂物。
……
大抵上所有读书人通有的毛病,小丫头外出玩闹了三个月,回想起来恍若昨日,嘴上虽然答应的痛快,但回过神来,细想课业完成的七零八落,只觉得天要塌了。
所以,这小丫头嘴上早说要走了,可第一天说肚子疼,第二天说要给秦王带些特產粟米回去,结果拉著小公子在庄户们新辟的菜地里转了一天,第三天她躺在被窝里仍旧不肯起床,可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始终想不到好理由,再看秦王生辰渐进,也算是真没辙了,只好长吁短嘆走上了马车。
等回到大咸阳王宫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洗了个通体舒泰的汤浴,褪去寻常骑马练功时所穿的麻衫,换上大秦公子的锦衣玉服,嬴沐其实算个颇为英俊惹眼的小孩哥。
结果一到正厅,嬴沐便看到遮住视眼的古朴屏风后的木榻上,正斜躺著那位身材高大的秦王,左手撑脸,右手手腕搭在抬起的右膝上,双目微合,侧耳听著坐在一旁的小阴嫚背诵著商君书选段。
听到声响,嬴政只是瞥了眼嬴沐,就再度低头。
嬴沐却是神情一肃,默默双手抱腹坐在一旁……对於秦王的恶趣味,他也算是了解一些,看如今的情况,等到考究过小丫头,恐怕自己也逃不掉……
果然,等到嬴阴嫚磕磕绊绊背完,嬴政终於睁眼,说了句抄书一遍的惩罚,见小丫头垂著脑袋黯然失色,秦王最后又在小丫头耳边轻语几句,便目送著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出了正厅。
坐在木塌上,秦王沉默片刻,终於看向嬴沐,果然不出他所料,真是一番考究……
好在问题不算深奥,沐公子回答也算完整,只不过秦王的注意力好似不在答案之上,只是低头在空白书简上快速书写,等到公子沐一气讲完,他方才轻笑道:“你这身文气现在总算是淡了些,看来在郊外生活,还是有些裨益的。”
嬴沐哑然失笑,一屁股坐到了秦王身边。
“听阴嫚说,你是想回来看望你师父的?”没等嬴沐开口,嬴政放下刀笔,忽然话锋一变,“来都来了,抄一卷再走?”
“啊?!”
嬴沐端坐起来,同样没等他拒绝,就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偏头望去,就见赵高带人搬来了两箱书简,以及一张王案……
嬴沐忍不住抬头看向身旁的秦王……却不料,此时此刻,对方也在盯著他,父子二人对视沉默了一阵,赵高已经指挥著內侍在一旁放好了王案、书简刀笔,然后在小公子面前摞上小山般的空白书简。
嬴沐:……
合著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
事到如今,小公子哪里还不明白早就落入了秦王的圈套。
……
另一旁,嬴政几次张口欲言,最终却只是轻嘆一声,选择將案上的书简递给了赵高,耳语几句,便挥手赶人。
一转头,看到眼神有些空洞的嬴沐,他忽地笑了。
对於秦王来讲,能在工作之余逗一逗这些儿女,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了。
至於逗弄的对象?
那变化的就有些多了。
最开始是性格乖顺的扶苏,然后按照顺序依次下排……反正越来越无趣了,直到近几年,有了性情木訥却喜欢在他面前背诵法律的胡亥,以及相处自然却行事叛逆的嬴沐后,这才让他又提起几分兴趣。
等到赵高等人全部轻步离开,秦王摊开一卷抄本以及一份空本,腾出了位置,嬴沐视线扫过,认出了面前的书卷上的內容——
商君书·军功律卷
“开始吧,莫要赶不上夕食了。”
嬴沐点头轻嗯一声,长呼出一口气,提笔开干。
这些年来,他的字也练习得像模像样,但每当秦王看到嬴沐勾画有偏差,都会拿竹简敲打一下案桌提醒。
待到抄录一卷三百余字完毕,两个时辰已过,正巧到了夕食时辰。
秦王唤来饭食用过,二人重新坐下。
嬴沐侧望著秦王批阅奏摺,忽然超绝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父王,为甚不能叫人改进造纸工艺?捧著书简也忒重了,压得我手腕痛。”
嬴政一愣,也不抬头,只是继续批阅奏摺,“今天下未定,人员、资源调配均以战事为先,此事日后再议。”
嬴沐点头轻哦一声,便没了下文。
身居乱世,的確是没资格发展民生的……且说秦法连给君王贺寿都不许,甚至郡县制改革的初衷之一,也有削减官员门客数量,以节省朝堂俸禄开支,將更多的青壮劳力、能用的钱財尽数投入战爭之中的意图。
说白了,这句话只是为了在秦王心中留下一颗种子而已。
嬴沐趴在一旁,手也没閒著摆弄陶盆粟米,侧望著秦王,听说父王幼时遭受欺凌,归国后遭母亲背叛,如今又遭信任多年的昌平君背叛……到底怎样的跌沛流离,才会让父王总是如此心如止水?
“去吧,看看你亲自拜的师父,快要动身中原了。”就在这时,嬴政不抬头轻声道。
嬴沐哦了一声,等到悄悄出了厅门才反应过来,回头望了埋头於案牘间的秦王,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我的院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