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秦尽吞韩地,建郡,名颖川。七月,韩姬难產,所诞新子死而又生,宫人皆传乃大福运者降世,秦王闻之甚异,遂亲笔赐名——沐。
……
三年后,清晨咸阳的最后一声鸡鸣尚未消散,宫闈中的內侍女官已在洒扫庭院奔走铺排,操持著诸般活计,就在这时,两个黑袍稚童先后从王宫內一处院落衝出。
“胡亥,拿了东西就跑?给我站住!”
“公子沐,少给孤来这套!孤不干了!”
二人所过之处,无论是宫中巡视兵甲还是洒扫的內侍宫女,却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戏码,皆是提早侧身让出道路,按理来讲,任谁在庄严肃穆的大秦王宫中如此跑动,绝对是极其失礼,足以砍头的大罪,但这两稚童,身份却是非同一般,自是不在此列:
前者,乃大秦十八公子,嬴姓赵氏,胡亥;
后者,乃大秦十七公子,嬴姓赵氏,沐;
虽然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二位公子的关係却並不太好,这在整座王宫中不算什么密事,但只要是在十七公子附近求存的下人,却无一不觉得这是件坏事,甚至对於公子沐的打闹,宫人们还有一个极为贴切的解释——泥人败火。
且说这公子沐自打出生起便异於常人,传闻名字还是秦王当年亲自给取的,平日里很喜欢一个人缩在角落发呆,不哭不闹不说话,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在小公子神游天外的时候上前,即便是奶娘,也只敢在小公子睡著时候才敢上前,但等到小公子醒来,总是一通打骂后再度缩回角落,直到一年前內务府送来爱宠才情况好转,这可不就是一尊泥人?可不就是在败火?
“胡亥,你跑那么快,东西不要了?”公子沐边跑边喊,循循善诱里透著股诱拐,不见效,隨后变成威胁,“你要再跑,我可就放狗追你了,到时候被咬了,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这话倒是戳到公子胡亥的痛点了,他扭头喊道:“你站住,我就不跑了。”
公子沐长长吐出一口气,看著前方逃窜的胡亥,也没心思继续追下去,索性直接站住了脚。
可哪怕嬴沐真的停住脚步,胡亥也只是脚步一顿,估计是觉得好玩,还翘起屁股,噗一下来了个响屁,旋即便继续朝外跑去,还不忘扭头对著同父异母的哥哥咧嘴一笑。
把十七公子给气的僵持一会儿,直接扔掉手中抢来的扫帚,將拇指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一声清亮哨子。
“胡亥,你可別真让我抓住了。”
胡亥猛地抬头,果然依稀瞧见头顶闪过一点影子,心头一紧,回头骂道:“老十七,你又玩赖!”
嬴沐一声冷笑,“你不跑不就行了?”
“装模作样……呸!”
跑在前面的胡亥呸了一声,转头反而跑的更快了。
“胡亥,你要再跑,可別怪我把小黑鬆开。”话语间,嬴沐张著手朝旁边一抬,一根拇指粗细的狗绳被適时送入手中。
胡亥心头一惊,回首望去。
台阶上身著黑色大秦公子服的嬴沐身旁,现在果真趴著一只品相端正的黑獒犬。
那黑犬背上,还站著一只神异威武的玄鸟。
虽说黑犬伸出头颅摩挲著小主人掌心,还一边吐舌头看著自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胡亥却是晓得:
这黑犬看似温顺,却是草原战场上得来的獒犬幼崽,十个月前內府送来,交给了想要饲养宠物的老十七,刚照面时这幼年狗王尚保有几分野性,要伸嘴咬人,结果却是踢到了铁板,被受到惊嚇的老十七一拳给攮翻在地,栓在门后饿了两天,此后不仅在老十七面前乖巧可人,还被起了个『小黑』的諢名。
而獒犬头顶的那只玄鸟,自然也有一个『大黑』的諢名。
“嘁,真没劲儿。”眼下见这情形,胡亥只好歇住身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耸了耸肩,喘匀几口气后,转身要走。
“慢著。”
胡亥喘著粗气,远远站在庭院外,“还有甚事?我都不跑了。”
嬴沐步伐稳定地朝胡亥逼近,那皮毛光泽鲜亮的黑犬就跟在他身边,口中舌头半吐,双目正盯著胡亥。
“嘎——嘎——”
有著一身华丽黑羽的大黑在半空中盘悬著。
胡亥偷偷地瞄了那条黑犬一眼,见它尖牙锋利,那一条老长的舌头吐在外边,不禁想起先前在兽笼看过的场景,心中有些害怕,身子下意识地向外面挪了挪,又看嬴沐淡淡笑容,便开了口:“还,还有甚事啊?”
“甚事?”
嬴沐微笑著走到胡亥身前,忽然面色一肃,皱眉大声道:“你从我书房跑出来,还问我有甚事?快点儿拿出来!”
小黑狗仗人势,朝胡亥犬吠一声。
胡亥心中惊骇,直接將手中的东西砸向了小黑,“给你就是了,快把它拉开!”
小黑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只是低头將落在脚边的东西叼起,吐到了嬴沐手中,而嬴沐看著手中的陶俑,却是眉头微蹙。
就这东西,能值得胡亥这鬼精孩子这么跑?
“非要如此糊弄我?”嬴沐盯著胡亥,双手握拳,声音再度低沉几分,“主动交出来,別逼我动手。”
话音落下,小黑豁然站起,向胡亥“汪汪”吠了两声,呲牙做凶恶状。
“啊!”
“给你,我给你了!快把它拉走!”胡亥顿时嚇的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扔出一把带鞘短兵。
看著滚落在地的熟悉物件,嬴沐抿了抿嘴,默默上前捡起,抬头见胡亥脸上滚落汗珠,小公子自然也是很贴心的伸手帮忙。
尘土混著汗珠在脸上抹开,看著眼前满脸泥污的胡亥,嬴沐终於忍不住恶劣的笑出了声。
胡亥缓过神来,轻哼一声,抬手隔开嬴沐作乱的手,起身拍去服饰上的尘土,再度朝嬴沐比了个中指,继续朝外走去。
看著这个熟悉的手势,嬴沐眼角也是略微抽搐……或许未来这手势传开,会有人閒著无聊在墓里修一个相应的雕像,然后给后世一个小小的震撼……而就在他走神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胡亥脚步急促地朝外走去,连忙再度开口:
“且慢!”
ps:秦汉时期,“沐”有一层引申含义:润泽,即蒙受恩泽。此处只表达观点,不做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