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宇刚回总馆就接到了新任务,要儘早与灵遥长老回合,勘察现场,调查“第二个穷奇老怪”一案。
迟疑之余,他还是选择忙里偷閒请了一天假。
因为太师父让他跑腿一趟,將请帖交给阿诚叔,並且跟对方一道回家聚餐。
啊这......
任务在身,这个时间点聚餐不太好吧?
然后被自家师父一句“怕什么?我也有任务,先回来再说”立刻就劝住了。
不过想想也是,灵跡又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消失的,何况灵遥长老那里现在高手如云,谁要是敢搞小动作反而可以进一步缩小调查范围。
於是便急哄哄的先回一趟太师父家里取了请帖,便在长老別院找到了被西木子长老硬拽著对弈的阿诚叔。
看得出来后者很想跑路,毕竟任谁被虐菜一整天也不会好受的。
大家说的果然没错,西木子长老確实很腹黑呢......
泽宇心中暗暗腹誹,脸上当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脸萌。
走近之后躬身一礼,从怀中取出了太师父亲手写就的请帖。
阿诚双手接过,对西木子道了一声抱歉便起身坐到棋桌一旁,打开请帖认真默读。
请帖中明確写了对上次三十多年前那场相聚的追忆,还提到很感谢这期间阿诚对鹿野和泽宇这两个小辈的关照,最后无限提出自认厨艺颇有精进,且对於共存之事另有感悟,是故邀请阿诚近期来家中做客。
还托泽宇带了无限养的一只鸡尝鲜,一担高粱送给阿诚用来酿酒,一块隨身金属用来收藏。
阿诚开心接受了对方的礼物,並表示次日便启程。
跟西木子约定了外出调查若木交易之事结束后再聚,阿诚先送泽宇到传送门大广场,隨后返回住处。
小黑在这儿乖巧休息,阿诚给他找了適合年龄的纪录片,小猫妖久等不见长辈,看著电视便睡了过去。
阿诚带著他洗漱一番,而后品尝了总馆的美食,早早便休息准备第二天出门。
翌日,阿诚给自己和小黑各自换了一身乾净衣物,自己挑了一个玉佩作为装饰便准备赴约。
到了无限家里,对方已然准备了许多食材,壮志酬酬的模样很是少见。
鹿野和泽宇负责了接待客人与端茶倒水的工作。
小黑对三人还很陌生,尤其对鹿野很是害怕——大抵是因为在岛上之时,鹿野的態度实在算不上亲和。
生活中也是一幅不苟言笑的模样,这让小黑只敢怯生生的远远望著,並不愿意靠近。
“给前辈带了礼物,千万不要推辞。”阿诚一边揉了揉小黑的脑袋,一边取下玉佩,往其中输入灵力
“这是一位青竹小妖精心培育的竹叶青,口感味道皆是上佳。前辈可一分为二,一份用来待客,一份用来煮茶叶蛋。”
鹿野闻言眉心微皱。
谁会用竹叶青来煮茶叶蛋啊?
煮茶叶蛋难道不应该用红茶吗?
“三年前路过一处金矿时,偶然遇到一颗金丝楠木,很是喜爱。便取其一枝,为前辈你手工雕了一个金丝木如意,可作收藏;
这是七年前故人所赠的青玉,品色极好,我便托人製成茶具,送给前辈;
素知前辈喜好庖厨之事,於是在閒暇之余用玄铁亲手所制一套厨具,此外还有勺筷盘碗,皆是玉制;
这几坛黄酒,乃是一百五十年陈酿,虽知前辈不喜饮酒,但这毕竟少见,还请前辈莫要推辞;
这里还有一位曾是御厨的老友所赠之菜谱,內容详尽,赠予前辈;
除此之外,还有......”
隨著时间的推移,整整35件礼物被阿诚从玉佩外形的空间法宝中取出,类型多样,所含年代逾过百年。
小黑看的眼睛发直,泽宇同样目瞪口呆,鹿野忍不住捂脸长嘆——除了阿诚,再也不会有別人愿意助长自家师父这魔鬼厨艺的气焰了。
“你有心了。”
无限很是开心,语气却仍旧古井无波。
吃饭之时,小黑险些呕吐,鹿野和泽宇也是面色难看,唯有阿诚胃口大开,近乎將一桌子菜独自消灭。
大概这就是师父/太师父喜欢和阿诚相处的原因之一吧——阿诚对事物的接受程度绝非常人可比。
鹿野甚至怀疑这傢伙是不是直接屏蔽了自己的味觉才可以接受这些饭的?
其实並没有,因为没必要。
事实上,阿诚几乎只在无限这里吃过饭,而且他早已没了口腹之慾,吃饭仅仅只是一种礼节。
最重要的是,他吃任何饭都会在入口的一霎那被自身强大的蜕凡能力直接消化为纯粹的灵,进而成为淬炼体魄的养分,根本尝不出味道、口感。
吃过了饭,鹿野提议三人月下饮酒论道,两人欣然应允。
泽宇带著小黑到附近散步——一顿饭的功夫,两个小傢伙已然玩儿成了一片。
“还未感谢你赠丹之事。”无限率先开口
鹿野把脸侧到了一旁。
“举手之劳而已”阿诚笑著摆手
“鹿野毕竟天资卓越,我也是见猎心喜,正如救下小黑那样。”
“入世五十载,可有感悟?”无限微笑著点了点头,对赠丹一事並没有过多言语。
“自然有一些”阿诚端起酒杯放在嘴边
“深感任重道远啊......”
“如今会馆消极入世,虽然稳妥,却难免让知情之人愈发忌惮。“
无限点了点头,轻声点评。
“此为其一。”阿诚倒有別的看法
“除此之外,人类经歷了两次世界大战,文明与文明之间偏见深入人心,难以同化,因此积极开展军备竞赛,无形中加重了会馆內部的两派相爭之势。
这对会馆来说,绝非好事。
妖精们寿数长久,便惯於稳妥行事。在共存一事上,年长之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年轻一代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空有变革之心却无法掌权,难以成为一股与老一辈分庭抗礼的势力。
人类的寿数不足百年,短短二十余载便能迅速成长,一旦有人举臂一挥便能凝聚一股惊人之势发动变革,若有进取之心辅之,很快便能化作一股文化力量时刻警醒后代。
两相比较之下,此消彼长,矛盾更甚。”
阿诚饮下一杯酒,语气惆悵
“再有者,修行並非妖精专有,隨著人类一步一步的了解灵,只会在內部掀起一股辐射范围广泛的改革之风,其意识形態势必要从如今的人权至上变为国强至上。
如此一来,国际上如今这多强为首、小国广存的格局便会隨之成为大国鼎立,到了那时,一味求稳的会馆要么依傍强国步步退守,要么成为各国爭霸的肥肉。
届时,恐怕我就再难坚持不举武力之念了。”
“以暴制暴,只会造就更多暴力。”鹿野双手抱胸,语气平淡
“唯有利剑在手,才能保全自身。但武力绝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这一点,我很认同你的意见。”
鹿野顿了顿,继续说道
“会馆谋求共存,的確有些稳妥过甚。如今时局,高级战力青黄不接,会馆能依仗的除了哪吒和你们两个,剩下的皆不足以独当一面。
依我看,会馆早就应该逆水行舟,尝试参与国际形势,逐步获取人类的信任,如此方可一步一步走向世界。
而在此之前,正如你刚才所说,必须要有一团由年轻一代率领的变革之火烧一烧现今这渐步腐朽之局了。”
阿诚对此很是认同,他说起今天上午与两位长老的谈话
“我向雨笛和西木子两位前辈提出了扶持你加入中枢的建议,他们对此的看法很是保守。”
鹿野一愣,思考这件事將会引发的变化。
无限迟疑片刻,有些不確定的询问
“是不是有些冒进?”
阿诚嘆了口气
“问题不在於是否冒进,而在於是否有必要。”
他捻起酒杯与二人相碰
“正如刚才所言,会馆需要年轻一代来衝锋陷阵。
我毫不怀疑前辈们对共存的期盼与贡献,但时代在发展,会馆必须要尽力追赶这股大势,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我出世又入世,如今再次出世,为的就是换一个角度走自己的道。
如何去走?
过去五十年里,我往会馆输入了不少与我理念相合的年轻孩子,希望长老们可以重视起来年轻一代的理念。
可惜收效甚微。
我藉此次龙游危机推倒金刚擂,本就是一种决心,可长老们依旧不愿积极变革。
雨笛前辈希望用建设独属於会馆的科研体系,可这终究是吃人嘴短,何况本就晚人一步,接下来只会步步落后。
会馆內部,共存派与激进派始终纠结於人类是否值得信任的问题,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人类一旦掌握了一支实力强大的修行部队之后,会馆除了能乏於应对又还能做什么?
人类的数量动輒十数亿,可妖精们呢?一年能聚灵成功的妖精才多少?愿意加入会馆的又有多少?
若不儘快革新,会馆只能坐视人类独大。
会馆如今连两个仙级人类都无法坦然接受,这哪里是口中所说的强者心態?
分明是色荏內敛罢了。”
阿诚的忧虑积攒多年,如今一吐为快倒是坦然。
无限默然许久,闷声吐出一句
“雨笛馆长所言非虚,唯嘆天下雨笛者多而阿诚者少。”
鹿野斜视阿诚,眼中似有光芒闪烁。
他哪像个人类?分明已有神性!
场面一时间静了下来,穹顶之上乌云匯聚,只有寥寥数颗星光闪耀。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鹿野忽然开口询问,无限亦在同时侧目看来。
阿诚將上午与西木子二人的说辞再度拿了出来。
“所以蜕凡真的可以让好人变得更好?”鹿野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是在意。
“其实我也拿不准主意”阿诚无奈一笑
“我早就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心性使然还是蜕凡让我这样去想去做。
反正这也不坏,我也就释然了。”
“如果有一天妖精和人类开战,你会怎么选?”
她问。
“如果战爭真的无法避免......”阿诚说完这半句忽然就停了下来,然后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我就在矛盾彻底激化之前强势出手,双方各打一大板,把两方矛盾转移集中在我自己身上。
如果真要开战,那就先把我打死再互相打好了。”
鹿野张了张嘴,有些匪夷所思
“这和裱糊匠有什么区別?”
“总好过没有我这个裱糊匠。”阿诚垂眉反驳。
“你这修行,哪里是修道,分明是在修心。”无限看著他,神色看不出其他,唯有诚挚。
“修道和修心,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阿诚反问。
鹿野和无限再次默然。
“你们知道三我之说吗?本我、自我与超我,简单来说,正好对应了兽性、人性与神性。
你们觉得这三者之中,哪一个最为关键?”
鹿野率先回答
“人性”
无限挑眉看著她,没有说话。
阿诚点头认同
“没错,兽性人人都有,诱惑最大,可大家又不能没有兽性,否则便会受世人所不容;
人性同样人皆有之,也最为常见,可它摇摆不定,界限模糊;
偏偏神性最为古怪,没有它时,无非泯然眾生。可有了它,旁人便会指责你、嫉妒你。
於是便只有人性犹为重要,因为它结合了兽性与神性的特质,也是生灵最耀眼之处。
它与群兽之间显露神性,又在诸神之中揭示兽性。
我辈修行之人,无不为修一个『我』字。
何为我?
这便是修道途中最大的难题。
你们觉得我神性斐然,我却愈发惶恐,觉得诸神可怖。
超脱凡俗本就非我所愿,因为这让我在找到『何为我』的路上越走越远。
先前有人问我,因何不收徒?因何不怨恨?因何不委屈?”
阿诚自嘲一笑
“非不愿,实不能尔.....”
鹿野惊讶的看著他
“你是说......”
“没错,这就是蜕凡的缺陷,也是我说蜕凡这个能力实则並不完整的原因。
它让我失去了人性。
更具体地说,它让我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阿诚面容苦涩
“蜕凡让我失去了情感,也失去了人的模样。
或许再过几十年,我就会超然於世,再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一心为共存苦行。
而是变得像个真正的神一样,低眉俯瞰世间。”
“啪”的一声脆响在无限掌心传出,原来不知何时,他竟然无意识的捏碎了酒杯。
鹿野则怔怔注视著阿诚,久久未语。
“没错,在你们眼里,我的立誓百年是何等大爱?呵......实则是我约束自身『去人性化』过程的锚点罢了。
所以我现在很珍惜生活中极少出现的情绪,因为那会让我觉得阿诚在活著,而不是不败金刚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