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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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夺走

    风息的爆发极为突然,阿诚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
    他不知道,因为他只想儘量用温和的办法解决问题。
    十几年前他就提出,建议风息与人类进行交涉谈判,退城还林。
    但对方並没有尝试过这条路,甚至都没有想过藉助会馆的力量爭取自己的理想。
    哪怕他找阿诚为自己做主,这也是一种温和的办法不是吗?
    与人类谈判的方式有很多种,谈判结果也会是很多种。
    可风息选择以怨报怨——阿诚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这只是方法论的差异。何况人类在占据龙游之时同样没有与风息谈判过。
    所以阿诚愿意主动让对方夺走自己的蜕凡,为对方补全最后的短板,让他可以尝试用武力解决问题——虽然结果显而易见会在会馆的组织之下彻底失败,甚至会面临囚禁冰云城的后续处置。
    阿诚也不担心风息夺走自己的蜕凡之后就没人打的过了。变强终究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而在他变强的同时,无限也在变强。
    他对这位老友抱以充足的信任,毕竟就连自己也无法轻易击败对方。而在无限的基础之上再加一个自己,他实在想不到风息要怎么贏。
    就这,会馆还留有一个哪吒和十几位仙级战力没有出动呢。
    阿诚面带微笑,看著风息伸出右手,一团白光在其掌心匯聚成型,与此同时,剧烈的撕扯感从体內涌现。
    严格来说,那种撕扯感绝不仅仅停留在身体维度,阿诚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受到了影响,而这种感觉还在逐渐浓郁。
    这里的灵魂与魂灵並无关係。魂灵是生命体內由生灵匯聚而成的意识与精神本源,是决定生命形態和能力的关键;
    而阿诚由於在百年前修行蜕凡的过程中,生命形態產生了极大的变化,以至於原有的魂灵、身体与灵质空间都產生了剧变,自身意识与原有的魂灵重新变成了一种全新的產物,其形態介於魂灵与意识之间,却又完全不同於这两者。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阿诚可以完全用纯灵魂体的形態脱离自身躯体却同时控制身体和灵魂,並且各自又都可以使用自身的能力。
    可是这一刻,他隱约有种连土系御灵的能力都在被夺走。
    ?
    奇怪,这怎么可能呢?
    何况风息抢土系御灵做什么?
    不过很快就容不得他思考了,深入灵魂的撕裂感比他以往所受过的所有伤势加起来还要痛,就像有人在用钝刀从头部切割到脚底,要把他一切两半。
    不过,这豪夺给人的感觉有点一般啊……
    除了疼了点,他感觉自己並没有多少失控感,甚至某种意义上讲,他隨时都可以主动终止对方的夺取。
    但何必呢……
    风息手中的光团进一步明亮,仿若穹顶的第二颗太阳,將他的面容映衬成一种极端纯净的白。
    鹿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这傢伙……再圣母也要有个度吧?
    为了別人的一腔执念搭上自己一条命?
    你的道就是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吗?
    隨身金属依照主人的操控疾驰,鹿野对它的操控在这一刻甚至隱隱超越了从前的任一时间。
    铁片状的金属“啪”的一声合二为一变成长剑,如同闪电一般刺向风息的脑门。
    后者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一颗青色巨蔓突兀生长,足足有一丈粗细,盘绕著形成一只盾牌,挡在风息的身侧。
    然而鹿野的力量明显超出了他的估计,这柄银灰色长剑几乎没有任何迟滯的穿透了盾牌,直指风息命门。
    阿诚手臂一抬,製造一层冰晶笼罩在风息的头部,帮他挡下了轻则重伤的锐利一剑。
    靠!
    鹿野险些没忍住破口大骂,可惜下一刻就被同款冰甲包裹了整个身体,並且被迅速扔到了这座岛屿边缘,寸步不能移动。
    下方,小黑掉落在地面,昏昏沉沉的摇晃著脑袋向天看去,视线还没有完全恢復,就被一座石头组成的小屋彻底封锁,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得他再次昏迷。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风息和阿诚相对而立,中间有一抹耀眼的白。
    “风息……”
    虚淮是今日最了解局势的人,无论是风息还是阿诚的性格,他都很熟悉。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一切。
    风息,他不想制止;而阿诚,他很敬重。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就像阿诚说的那样,夺走阿诚能力的风息,真的可以躲得过会馆的追查乃至从容脱身吗?
    鹿野將今天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回到会馆之后会怎么做?谁有信心能从鹿野手下逃走?
    失去能力的阿诚会不会死?如果他死了,哪吒盛怒之下谁能倖免?
    別人看不透彻,虚淮还能看不透彻吗?
    这些年阿诚为会馆帮了多少忙,让哪吒省了多少心?
    就算不论私交只谈公事,哪吒替阿诚报仇也毫无问题。
    或许我真的不该如此放纵风息,不该看著他一错再错……
    相比於虚淮,洛竹几乎难以站稳。
    他从来没有想过风息会对阿诚这样做,更没想过阿诚竟然真的会主动让风息抢走他的能力。
    他近乎有一种世界观在崩塌的感觉:虚淮没有制止,他也认同风息的选择……
    这难道不是错的吗?
    天虎尚且年幼,小黑更甚,难道风息他们两个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做的结果吗?
    洛竹忍不住浑身颤抖,看向虚淮的眼神难以置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这样的虚淮和风息,与那些动輒举枪的人类有什么区別?
    什么人类和妖精的矛盾,这分明是正確与错误的对立!
    风息已经痴魔了!虚淮……在助紂为虐!
    一行清泪划过脸颊,洛竹这一刻感到了难以抑制的无助。
    天上,阿诚发觉自己的大脑一阵一阵地眩晕,眼皮也在止不住地打架,浑身上下的虚弱感是他近两百年的生活里从未遇到过的。
    原来失去能力是这种感觉啊……
    其实失去的不止是能力,还有自身灵质空间的衰竭,这才是阿诚感觉到虚弱的根本原因。
    隨著时间的推移,阿诚几乎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咚”
    他从高空兀自坠地,风息亦然。
    虚淮反应最快,几个腾挪便来到了风息身侧。
    “快去看看他,快!”
    这是风息看到虚淮的第一句话。
    虚淮愣了一下,而后立刻来到阿诚身边。
    后者的身体依然强大,哪怕从数百米高空坠落也全无半点伤势,只不过由於失去了意识,他为自己塑造的冰手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双白骨手掌。
    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些,而是阿诚的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梦乡。
    他的能力不是被夺走了吗?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
    难道真如他自己所说,即便失去了蜕凡和灵质空间,他也依然可以活著吗?
    他真的是人类吗?
    古往今来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么奇怪的体质的?
    莫非是因为多年修行蜕凡,以至於他的身体构造已然不再是肉体凡胎,其生命力早已不再依託於灵质空间了?
    可是这说不通啊!
    即便强如会馆的三神十五仙,也没听说谁失去灵质空间还能活的!
    没道理啊,如果真的按照这个逻辑来说,那阿诚和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再是一个画风了好不好?
    “他竟然还活著?”
    风息已经抚稳了自身的气息,一边感受著蜕凡的作用,一边惊讶的感慨。
    “也许会无法醒来”
    虚淮如此猜测。
    “我欠他的”风息伸手製造一张木床,將阿诚的身体妥善放好。
    “我需要时间消化蜕凡的能力……洛竹”
    洛竹没有应声。
    “洛竹?”
    依然没有动静。
    风息皱眉看去,发现洛竹双眼无神的注视著阿诚的身体,心中嘆了口气。
    “別再管鹿野了,我们立刻转移。”
    “……嗯”
    “猫”天虎瓮声瓮气的提醒。
    风息打碎了阿诚尚未昏迷时保护小黑的小石屋,抱起小猫妖就准备带路离开。
    洛竹却没有跟上。
    虚淮和天虎愣愣的看著他。
    “你们走吧,我不想离开。”洛竹闭上眼睛,神色痛苦。
    风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
    道不同,不相为谋。
    洛竹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很希望这个时候可以下一场雨。
    因为只有下一场雨,躺在木床上的阿诚才能哭一次。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
    被扔到岸边的鹿野奋力挣扎,可惜並无作用。
    限制著她行动的冰甲从某一刻开始释放著一股熟悉的药力匯入体內。
    天元丹?
    鹿野感觉原本恢復了五六成的伤势此刻在药力的作用下好了不少……药力消化之后,也许到不了明天一早就能完全恢復。
    冰甲的限制消失了,如同雪花一般消融殆尽。
    鹿野心中一沉。
    如果是阿诚主动做的,以他的性格应该会自己飞过来才对。
    可现在……
    重新掌控身体之后,鹿野立刻向刚才的位置跑去,速度飞快。
    这一路上,她恍惚间回忆起了尘封近百年的记忆。
    那个时候,似乎也像今天这样。
    焦急、无力、恐惧、愤怒。
    各种情绪比记忆本身先一步席捲大脑,带来心境的层层涟漪。
    不同的是上次是试图制止战爭,这次却是解救试图制止战爭的人。
    完全不同的场景,却近乎一模一样的感受。
    鹿野只感觉视线一阵血红,当年的画面与声音此刻比数十年来的每一次噩梦都清晰且真实。
    她的耳朵剧烈轰鸣,几乎失真。
    近了,近了!
    鹿野猛地止住脚步,她看见阿诚静静躺在一张木床上,胸口没有任何起伏的跡象,那双冰手也彻底消融,只留下一双白骨。
    风息等人已经无影无踪,她可以用自己生灵系—追豪的能力找到蛛丝马跡,可现在她没有那个心思。
    难以言说的心情远比追查风息的衝动更让她无法抵抗,一种突如其来的暴怒击溃了她的理智。
    隨身金属化作一枚钢钉呼啸而至。
    瘫坐在附近不知为何没有同风息一道离开的洛竹遭了殃。
    钢钉穿过他的琵琶骨死死钉在一颗巨树之上,隨后尾部化作坚韧铁线將洛竹束缚到动弹不得。
    洛竹不由得发出一阵痛呼。
    只是下一刻,一块儿小小石头不知从何处掉落,好巧不巧的把他砸晕,意识全无。
    鹿野眉心一拧,有些奇怪的注视著面前的场景。
    ……
    另一边,风息几人先是通过岛屿之上提前预留过的临时传送阵离开小岛,稍作修整之后便商量起后续计划。
    “会馆想查到这里不难,何况他们势必会接触洛竹,我们必须儘快离开。”
    风息看著虚淮,神情严肃。
    “猫”
    天虎指著风息怀中的小黑,语气关心。
    “天虎別担心,小黑只是昏迷了,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树”
    “洛竹……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不用担心,会馆不会为难他的。
    说不定……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了。”
    风息深吸一口气,侧过头故作勘察环境的模样。
    “你准备去哪儿?”
    虚淮问出了目前最大的问题。
    “哪里都可以去,但我们要做的是儘量干扰会馆的追查方向,爭取更多时间。
    阿诚说的没错,蜕凡的確可以极快强化自身属性,但前提是身体能够消化如此巨量的灵。
    以我目前的身体,远远达不到质变的程度。”
    顿了顿,风息继续说道
    “我们分头行动,虚淮你和天虎一起走水路,儘量多布迷阵,咱们一个月之后在原本小岛会合。
    万事小心,无论听到会馆的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
    “……好,你也小心,保护好小黑。”
    “嗯”
    目送天虎和虚淮离开,风息忽然蹲下身子捂住脸颊,浑身颤抖。
    地面似有水珠滴落。
    俄顷,风息重新站起身,目光如炬。
    既然没有回头路,那就在面前山岳之间硬生生闯出一条路!
    人类都是狼子野心,偶尔出现几个善良的人又怎么样?
    还不是一如往常那样討厌?
    风息一步踏出,利箭一般窜入森林,很快就没了踪跡。
    他需要去搞一个大动静,帮虚淮和天虎吸引走会馆的注意力。
    可是怎么做呢?
    龙游是个好选择,但前提是自己可以在会馆的层层围剿之下安然脱身。
    看来有必要去见一见老朋友了。
    风息如此想著:法阵、法宝、能力,他必须要独自一人面对会馆的无数能人异士,最终逃脱。
    又或者,他可以借势,把这件事情的水彻底搅混。
    那样一来,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对会馆心生不满的妖精可不止风息一个,找几个盟友还是很容易的。
    只需要让他们帮自己转移走会馆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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