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金刚擂第三层,就可以挑战你。”
这是那天被阿诚用强制手段隔离战场之外、事情被瞬息解决之后,一大队人马处於半押解状態离开西奥兰莫南下两千公里的第五天时,鹿野首次开口说话
“你承诺说你会亲自出手,迎接挑战?”
金刚擂最初叫解怨台,破土於五十年前,是当时的阿诚面临会馆一眾激进派妖精的信任危机之下亲手在总馆建起的高台。
在他多次制止激进派妖精暴力处理人妖矛盾之后,面对群情激愤之下阿诚决心独自守台一百日,坦然邀请对他此类行为不满的妖精尽情宣泄愤怒並表示决不还手。
是哪吒大人亲自出面,改群殴为挑战,事情才勉强被压了下来。
久而久之,解怨台成了金刚擂,是挑战阿诚这个“不败金刚”最直接的方式。
由於十五仙与长老们被禁止登擂,所以至今还没人能在登上金刚擂第三层之后破开阿诚的防御,很多妖精猜测五十年前的阿诚就已经具备了长老级的战斗力。
如今,金刚擂反倒成了不少年轻妖精测量自己实力的极佳方式。
“以你现在的实力,登上第三层也无非是手段尽出难以破开我的防御而已,何必自立心魔?”
阿诚的双臂已经只剩下一双手没有完全长好,冰质双手的內里如同真有血肉一般,能够支撑他隨意伸展。
这样的恢復速度別说一直被阿诚特意带在身边的陈中校,就连鹿野都鲜为认识。
“所以你就把我们当成累赘?”
鹿野自己当然也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可她的命数显然不比天赋——上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无限正值壮年还成了她的师父,又让她遇到了一个天才里的天才阿诚。
明明两人只差了不到九十岁,可阿诚却比她强大数倍不止。
真就是天赋使然?
鹿野这些天无数次否认,天赋固然重要,可此人的意志、对自身道的理解都远非自己能比。
这种感觉......並不好受。
她不是无法接受別人比自己强,只是觉得这种形象確实很值得普通人去追赶,就像师父那样。
在她眼里,阿诚是一个趋近於“圣”的人,那是一种境界——这种境界不是自己钦封的,也不是別人崇仰的,而是......
这种感觉有些难以表达,如果真的要去形容的话,可能用水到渠成会更合適一些。
他是,所以他可以是;他应该是,所以他是。
很拗口,但阿诚给人的感觉就是如此。
他是那种不了解时极容易误会,可一旦了解就会情不自禁去追隨、去模仿並学习、最后努力成为他的人。
可他又势必会告诉其他人——不要学我,你们应该有自己的路要走才对,而且恰恰相反,应该是我向你们学习才对。
真是难以言表的人格魅力啊......
阿诚很少见到鹿野会有这样非此即彼的思维逻辑,注视对方的澄澈眼神沉默数秒之后才缓缓解释
“你们不是累赘”他语气坚定“相反,正是因为我相信你们可以在这件事中做到突出贡献,所以才制止你们儘量不在其中牵涉太多。
因为你们都是由会馆直辖的,你们的行动在政治上势必代表著会馆在此事中的態度。
而在事情没有明朗、双方高层都还没有將內情调查清楚、责任边界没有划分明確的情况下,由我这样一个所谓无法无天、无人能管、无人敢管的个人立场之人来处理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要明白,我和会馆是临时合作关係,会馆完全有充足的理由將自身撇清干係;而人类同样无法对我追究责任,因为严格来说,我並不属於任何一个国家——毕竟我的身份始终都是临时的,在很多国家我都办理了临时居住权,而不是永久居住权。”
谁知鹿野在意的正是这一点,她撇嘴反问
“所以你的意思是,人类和妖精的共存只是你自己的事,和人类、和妖精这双方群体都没有关係嘛?”
银髮妖精话语不停,有理有据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妖精是什么连自身群体所处立场都毫不在意的吗?
我先是执行者,后是总馆的感知组组长,可在这之前,我是一个妖精。凭什么我们自己政治权利需要交给一个外来人帮我们爭取?难道我们自己在这件事里已经无计可施、无路可走了吗?”
阿诚很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鹿野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我不否认你在这件事上所做的一切努力,更不会指责你在越俎代庖。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妖精有妖精自己的骄傲,我们才不是什么连自身立场都搞不清楚、自身道路都走不明白的浪子!
人妖共存是大家的心愿,那就理所应当由大家一起来承担相应的责任。路走错了可以纠正,但立场错了才是真的万丈深渊。
我知道你从前很多次都被误解过,也以此承受了很多委屈。
但现在境况不同了,你完全不必要把一切都放在自己的肩上去独自承受,妖精不需要这种施捨!”
阿诚张了张嘴,嘆了一口气
“善”
他忍不住讚嘆
“鹿野组长,你真的很清醒”
鹿野歪头等他表態。
阿诚后撤半步,微微躬身抱拳
“授之道者,当为我师。”
鹿野愣住。
这傢伙......怎么有股中二画风?
周围几个小妖眼睛里冒起圆圈。
你们到底在聊什么啊?为什么每个字都能听懂,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啊喂!
难道不能把话说得通俗易懂点吗?
最大也才六七十岁的小妖精们觉得这题太难了。
陈中校的脸色逐渐凝重,身为一个人类军官,与阿诚、鹿野处於完全不同的立场和环境,造就了他思想与观点的根本差异。
之前也不是没有接触过妖灵会馆,不然这次开矿工作也轮不到他。
事实上,本能角度里他其实很难像人类中的仇妖派那样將妖精们示作眼中钉肉中刺,但作为人类,他也自认理性的对妖精报以警惕。
特別是这次亲眼见证了阿诚这样动輒改天换地且几乎人间无敌的形象之后,理智告诉他妖精这样的群体实在太过可怕。
但问题在於,难道可怕的是阿诚吗?
他可是人类啊!
就像那个著名的哲学辩题:在凶杀案里,错误的到底是作案工具还是嫌疑人?
换句话说,人类也好,妖精也罢,同样具备人性的两种生灵究竟生而为善还是生而为恶?
鹿野的有一句话他很是认同,人类和妖精的共存,这其实是双方种族共同的任务。
共存需要双方的努力、运营与责任承担。
如果把一切都追究於种族,那人妖共存肯定只会是纸上谈兵的一句空话。
人类里有坏人,妖精里自然也有好妖,凡是具备人性的生灵怎么能用种族去打上固定的標籤呢?
连人类之间都会因为地域、文化等各个方面的不同而大动干戈,怎么可以如此轻而论断就强烈排斥妖精呢?
陈中校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被阿诚押解的那些国別不同的技术人员,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这次不是阿诚在最后关头雷霆出手,自己或许就要彻底沦陷於战爭的泥潭永无休止了......
超过四百人被各自用土墙限制行动並低空飞行的场面还是挺壮观的,阿诚只能带著这群人儘量避开城市南下,最后在最北部的某个会馆外面停下,在这里见到了长老会派来处理此事的负责人。
“池年前辈,灵遥前辈”
阿诚远远地跟二人打了个招呼,几个小妖精亦然,鹿野则只向灵遥打招呼,看都没看另外一个。
“辛苦你了,阿诚”
出乎意料的是,池年长老一改先前不冷不热的態度,先一步开口向阿诚表达了善意。
也不难理解,毕竟这次阿诚处理的不是小事,且为会馆排除了一大隱患,於情於理也不好冷眼以待。
“前辈客气了,只要雨笛前辈答应在下的条件別打折扣,在下是很愿意给会馆当打手的”阿诚故意扯了个谎,在陈中校面前演绎自己与会馆的僱佣关係。
灵遥当即会意,微笑点头
“阿诚自可放心,馆长已將法宝备好,隨时等你来取。”
阿诚眉尖一挑,有些意外。
雨笛前辈还真给准备礼物了?
几人寒暄了几句,阿诚將大致情况特別是证据和矿物样本亲手交给灵遥,这才微微抱拳
“详细的情况,鹿野组长都很了解,在下还有要事,就不过多叨扰了,两位前辈留步,在下告辞。”
说完便飞离此地。
灵遥与池年对视一眼,前者微微摇头。
隨后便带著证据和人类前往早就定好的谈判之地,期间鹿野將详细情况再度匯报给灵遥,隨后也不再参与,返回总馆。
她来到金刚擂,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著手登擂。
今天倒没有几个妖精尝试,这让鹿野乐得安寧。
金刚擂一共三层,第三层只是一个平台,却拦住了无数天赋斐然的妖精。第一层是环形的三丈瀑布,只要能逆流而上便可登上第二层。
鹿野不会飞,只能用隨身金属化为铁索借力登擂。
只有亲身承受这瀑布洗礼,才能感受到阿诚的强大。
鹿野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被三丈瀑布衝击,而是在背负一整条河流攀上悬崖。
仅仅只是踏入瀑布,激流便將她的肩膀冲刷至通红,若非有铁索借力恐怕登时就会失去平衡被砸出擂台。
好在鹿野毕竟修行百年不止,更是师从最强执行者无限,虽然並不长於体魄,自身力量却也强大非凡,何况还能用御金控制隨身金属保护要害顺势借力。
所以一层並没有拦住鹿野多久,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已经稳步踏上第二层。
她站在边缘轻微喘气,一边回復体力一边打量著第二层的构造。
中央是一个形似倒置漏斗的沙子龙捲,很明显轻易踏足便会被拋掷到第二层边缘,只有同第一层那样逆反著沙子龙捲的方向上行,才能破开第二层。
但三丈瀑布就是水流便已经携带了无穷巨力,这样的沙子龙捲又会是怎样困难的磨礪?
鹿野不知道,毕竟从来没试过,但这可不是让她止步的理由。
人妖共存之路,是不是也像阿诚设下的这两个考验一样逆水行舟,难如登天?
大概是吧,水和沙子是有形之物,一直都摆在这里,看得见摸得著,过去了就不必担心。
可人心藏在每个人的胸腹,看不见摸不著,是无形的,摆平了一次又会有下一次......
鹿野深吸一口气,面露狠色,御使隨身金属再度化为铁索,头也不回的迎接第二层磨礪。
永无止尽又如何?
与天斗之,何其无趣。
与人斗之,何其快也?
虽千万人,我自往矣!
阿诚一个人类都愿意为共存立誓苦行终身,我鹿野岂能后进於人?
永无止尽,这才配得上让我认真!
目光凝集之间,鹿野调动自身灵力,一步踏出便直衝入沙子龙捲之內。
第一感觉是好重!
隨后,难以抑制的失衡感与被加速的沙子摩擦切割皮肤的疼痛便瞬间席捲全身,原本难以让鹿野体魄感到不適的沙子现在却像利刃一般轻易破开了她的防御。
更要命的是旋转向下的泥沼般下陷力,比之刚才的三丈瀑布所携带的力量更为强大,仿佛有一只巨手拉拽著她向下。
“砰”的一声,预料不及的鹿野顿时被甩到边缘。
庞大的力量让她忍不住咳出一口瘀血,腹部与骨骼的疼痛比体表的切割伤更重。
但鹿野没有考虑服用丹药。
她並不知道其实阿诚已经在第三层等待著,且一直在关注这个不服输的丫头尝试登擂的过程。
英雄出少年啊……
曾几何时,也有人如此评价他,那个时候阿诚並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值得称讚——我心向者,吾之道也。
阿诚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欣赏多过追忆。
下一刻,浑身浴血的鹿野从高处跳下,大口喘著气,盯著他的目光锐利又坚定。
“恭喜”
阿诚笑意满面
“自今日起,会馆又多了一位长老级的新秀。”
“废话少说!”
鹿野吐出一口血沫
“让我来看看,三山几丈高?四海几寸阔?
你不败金刚又是如何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