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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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筹码

    嗡,嗡,嗡,一阵震动声將我震醒,我打开手机一看是老胡。
    “昨儿监理又说什么没?”
    “钢筋间距,抽了三处,说两处超了。”
    “超了多少?”
    “一处155,一处158”
    老胡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155和158都在允许范围內,老黄这样做无非是在试探,看我们的態度,软了,他就继续捏,硬了,他换別的招。
    “你这么给他说的?”
    “我说钢筋不改,他来了再说。”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这次时间更长。
    “陈木,你有自己想法就好,但是別把事情搞僵,老黄这个人,你跟他硬碰硬,他能给你耗一年。还有,老黄已经来工地啦。”
    在掛了电话后,我能有什么想法?老黄要什么,你又不是不清楚,你自己不鬆口,我有什么办法。我现在是被你们架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我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这时小刘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陈哥,老黄来了还带著一个人,那人带著黄帽子,还扛著测量仪器。”
    “走吧,去看看”
    当我和小刘来到现场时,黄安站在西区底板旁边,正跟那个黄帽子说话。看到我,他笑了一下。
    “陈工,早啊。”
    “黄总,早。”
    “今天不查钢筋了,”他拍了拍那面已经支好的模板,“查垂直度。你们这面墙,昨天浇的,我让测量员覆核一下。”
    “行。”
    我站在旁边,看著那个黄帽子架水准仪。动作很慢,调平就调了五分钟。老黄也不催,端著保温杯站在一边,时不时喝一口。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刚浇好的底板上。
    黄帽子调好了,开始测。竖尺,读数,记录。竖尺,读数,记录。测了三处,他把数据递给老黄。
    老黄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陈工,你自己看看。”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三处读数,两处在允许偏差范围內,一处置顶,超了8毫米。规范允许垂直度偏差是0.1%乘以墙高,这面墙高四米,允许偏差4毫米。超了一倍。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面墙。肉眼看不出来。但仪器测出来超了,那就是超了。
    “黄总,这个部位模板加固的时候,工人可能没盯紧——”
    “那是你的事,”老黄把笔记本拿回去,“整改吧。这面墙垂直度超了,要处理。”
    “怎么处理?”
    “凿了重来,或者磨掉。你自己想办法。”
    凿了重来。
    四个字说得轻巧。一面墙的混凝土,十几方料,三千多块钱。凿掉重来,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加起来至少五千。工期再耽误两天。
    我没说话。
    老黄看了我一眼,又笑了。
    “陈工,我以前说过,你配合我,我配合你。你不配合——”他指了指那面墙,“这就是后果。”
    “黄总,这面墙的模板是昨天下午支的,晚上浇的混凝土。你昨天下午抽钢筋的时候,没说要查垂直度。”
    “我没查,不代表没问题。”老黄把保温杯端起来,“你现在发现了,总比以后发现了强吧?墙歪了,装修的时候贴不了砖,甲方来找你,你怎么办?”
    他说得对。我没法反驳。
    我蹲下来,看著那面墙。混凝土已经凝固了,表面灰白灰白的,摸上去有点糙。我用手指敲了敲,声音很实,没有空鼓。墙本身没问题,就是偏了那么几毫米。几毫米,肉眼看不出来,但仪器能测出来。规范在那摆著,超標就是超標。
    “黄总,这面墙我处理。”
    “那就行。”老黄转过身,朝那个黄帽子摆了摆手,“收拾东西。”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项目,甲方盯得很紧。你让我省心,我让你省心。你不让我省心——”他没把话说完,笑了笑,走了。
    我蹲在那里,看著那面墙。
    小刘走过来,声音发抖。
    “陈哥,真要凿了重来?”
    “先別动。”
    “那监理——”
    “我说了先別动。”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把昨天的模板垂直度自检记录拿来。”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面墙。昨天下午我自己靠了一遍垂直度,用的是靠尺,不是水准仪。靠尺精度不如水准仪,但也能看个大概。
    我记得昨天测的时候,这面墙的数据是3、4、4,都在允许范围內。怎么过了一夜,就超了8毫米?
    除非——模板在浇混凝土的时候被撑动了。
    我蹲下来,看模板底部的加固。钢管、对拉螺栓、蝴蝶扣,都没松。我又看了看模板接缝,也没有明显的缝隙。
    小刘跑回来了,手里拿著昨天的自检记录。
    我接过来一看。记录上写著:西区北墙,垂直度,3mm、4mm、4mm。签字是我签的,日期是昨天。
    “陈哥,是不是监理测错了?”
    “不一定。”
    “那怎么办?”
    我站了一会儿,没回答。
    怎么办?
    两种办法。一,承认超標,凿了重来。二,不承认,跟老黄掰扯——你用的仪器、你的测量方法、你的读数,我可以质疑。但质疑了又怎样?他能叫质检站来复测,复测结果如果还是超標,那就不是一面墙的问题了,是整面墙、整个项目的问题。
    我掏出手机,打给老胡。
    “胡总,西区北墙垂直度超了。”
    “超多少?”
    “8毫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理吧。”老胡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胡总,我昨天自检的数据是合格的。”
    “那又怎样?监理的数据超了,就是超了。”
    “可是——”
    “陈木,”老胡打断我,“你跟他掰扯不清楚。花几千块钱,把这面墙处理了,省事。別为了这几千块钱,让他卡你一个月。”
    “知道了。”
    我掛了电话。
    小刘看著我,等著我说话。
    “找人来凿,”我说,“把超差的那一段凿掉,重新浇筑。”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
    我蹲在那面墙前面,看著它。昨天下午支模板的时候,老王带人干到天黑,晚饭都没吃。现在要凿掉重来,五千块钱,两天工期,全白干。老王知道了,肯定骂娘。
    可他骂谁?骂老黄?骂我?骂他自己?
    都怪不著。
    就是运气不好。老黄挑了这面墙,挑了这一个点。偏偏就超了。
    我站起来,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妈妈。
    “小,王姨说小会那边等不及了,你到底啥时候见?”
    “妈,我这边忙著呢。”
    “你每次都忙。你忙到什么时候?忙到你爸闭眼?”
    我没说话。
    “小,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想,你见一面,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別拖著。人家姑娘等不起。”
    “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妈,我真的知道了。我这周抽时间见。”
    “真的?”
    “嗯。”
    “那你跟王姨说,我把她电话发给你。”
    “行。”
    电话掛了。手机又震了一下,王姨的电话號码发过来了。我存了,没打。
    走进办公室,坐下来。小刘已经带人去凿墙了,远处传来电镐的声音,突突突突突,像机关枪。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点涩。
    手机又震了。王姨发的微信。
    “陈木,你妈说你同意见面了?那下周六下午,县城公园,行不行?”
    我打了两个字:“行吧。”
    发出去。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电镐的声音还在响。突突突突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真的空白,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清楚。
    老黄、老胡、妈妈、小会、凿墙、五千块、垂直度、工期、甲方、总包——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像一桶加了太多水的混凝土,稀得没法浇。
    不知过了多久,电镐停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老王站在门口,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眼睛里全是血丝。
    “陈工,那面墙凿完了。”
    “嗯。”
    “五个人干了半天,人工费加上材料费,四千多。”
    “我知道了。”
    老王没走。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看著我。
    “陈工,那个监理是不是故意的?”
    “不知道。”
    “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別人家的墙都不查,就查我们这面。查出来就让我们凿,凿了他好开单。”老王的声音越来越大,“妈的,他在这个项目上捞了多少?”
    “老王,”我抬起头看著他,“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门没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坐下来,拿起笔。施工日誌上,今天的记录还没写。我翻开,写上日期,写上天气,写上部位。写到这里,笔停了。
    怎么写?写“监理抽检发现垂直度超標,已安排整改”?还是写“监理抽检与自检数据不符,但已按要求处理”?
    我选了第一种。
    “西区北墙垂直度经监理抽检超標,已组织人员凿除超差部位,待重新浇筑。”
    写完了。我把施工日誌合上。
    然后走出办公室,今天阳光很烈,刺得我眯起眼睛。
    工地上一片嘈杂,钢筋切割机的尖叫,塔弔卷扬机的轰鸣,工人喊號子的粗嗓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朝西区走去。
    那面墙被凿了一个大洞,钢筋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混凝土碎块堆了一地。几个工人正在清理,用铁锹往手推车里装。老王蹲在旁边,手里拿著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嚼。
    看到我,他站起来。
    “陈工,下午重新支模?”
    “重新支。这次盯紧点,垂直度不能超。”
    “知道了。”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地说。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著那个洞。钢筋一根一根的,排列整齐,间距均匀。钢筋没问题,混凝土没问题,就是模板偏了那么几毫米。几毫米,五千块,两天工。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为了存档。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拍下来。
    拍完了,我低头看那张照片。阳光照在钢筋上,影子落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柵栏。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
    远处,老黄的白色安全帽又在工地上移动了。他走得很快,好像在赶时间。也许是去別的標段,也许是去吃饭。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他还会来。
    来了以后,还会找出新的毛病。
    而我,除了硬扛,没有別的办法。
    已经晚上12点了,我还在办公室坐著。
    桌前摊著三张纸。
    一张是监理老黄进场以来的整改通知单记录——日期、部位、问题、处理结果。一张是每次抽检的数据,我自检的数据和他抽检的数据,並列写在一起。第三张是空白的,我盯著它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
    告他?去甲方那里投诉监理吃拿卡要?证据呢?他说防水卷材的时候,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让我“配合”,没说配合什么。他做的一切都在规范允许范围內——抽检、开单、要求整改。挑毛病不犯法,卡工期也不犯法。他就是噁心你,让你难受,让你自己憋不住去找他。
    可我真的憋不住了。
    这时,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老大侯群山回的消息:“你要是真想转行,我帮你问问我老板。你考虑清楚,转行不是小事。”这是前二天我给老大打电话,说了一嘴不想干了,想转行。
    看著信息我没回。转行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问题是怎么让老黄消停。
    我拿起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黄安。
    老黄的大名。
    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他要什么?他要面子,要好处,要在这个项目上说了算。他缺什么?他缺业绩?不,他干监理二十年,不缺业绩。他缺钱?也许,但四千块钱的“信封”不一定能满足他。他缺的是被尊重的感觉——在这个工地上,所有人都得看他脸色。
    我又写:我有什么?我有规范,有自检记录,有照片,有老胡。规范不占优,自检记录他不认,照片只能证明我干了活,老胡不想跟老周翻脸。我什么都没有。
    妈的,写到这里,气得我把笔扔了。
    这就是现实。我是现场工程师,他是总监。他动动嘴,我跑断腿。他要卡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他也有怕的东西。
    我盯著那张纸想了很久。
    他怕什么?他怕甲方不满意,怕工期延误追责,怕质检站查他的底。可这些东西,我够不著。甲方跟他关係不错,质检站他有人,工期延误他能推到施工单位头上。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工地上只有几盏鏑灯亮著,照著那面被凿了一个洞的墙。塔吊的灯已经关了,吊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巨大的问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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