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老胡办公室走出来,走进施工现场大门时,看到远处的泵车已经支起来啦,今天的活还要干。
墙柱钢筋还要绑,另一块底板还要浇。监理卡住了一块,还有十几块等著他。
鞋带鬆了,我蹲下来紧紧,当我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
我今年三十三岁,一事无成,如今被一个保温杯里泡枸杞的老监理拿捏得死死的。
我刚走到泵车旁边,手机又震了。
小刘发的微信,连著三条。
“陈哥,监理老黄刚才把钢筋也抽检了,说间距超標。”
“还有模板垂直度,他拿靠尺靠了三处,两处超了5毫米。”
“你快回来吧,我顶不住了。”
我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捡起一根钢筋勾子,插进绑扎好的梁底里,用力撬了一下。钢筋纹丝不动。
我知道间距没超。超的那几毫米,在规范允许偏差范围內。老王绑了二十年钢筋,闭著眼睛都不会绑错。老黄拿尺子量,量的是规矩,不是钢筋。
我把钢筋勾子扔在地上,朝钢筋堆那边走过去。
小刘站在老黄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捲尺,脸色发白。
老黄戴著白帽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著笔记本,正往上面写什么。
“黄总。”我走过去打个招呼。
老黄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陈工,你来得正好。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这面墙的钢筋,竖向间距,设计150,我抽了三处,两处155,一处158。你过来看看。”他把笔记本递过来,上面画了个草图,標了数据。
我没有接过笔记本。
“黄总,gb50204-2015里面,受力钢筋间距允许偏差是±10毫米,155和158都在范围內。”
“哦,允许偏差?”老黄把笔记本收回去,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没了,“我抽检的不合格率是66.7%,这个比例,你说我该不该让你整改?”
“你只抽了三处。”
“规范没有规定抽检数量吗?我抽三处,两处不合格,我可以继续抽。你要我抽几处?十处?二十处?”
我没有接话。
老黄说的没错。规范没有说必须抽多少个点,监理抽三个点说超標,施工单位没有反驳的依据。真要掰扯,可以请质检站来復检,但质检站来了,就不是几个点的问题了。
“那黄总你说怎么改?”
“整改啊,”老黄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间距超的,调整过来。调整完了我再来復检。”
“调整的话,要拆模板,把钢筋扒开,重新定位——”
“那是你的事。”
妈的,又是这五个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卷著水泥灰,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看著老黄,老黄也看著我。我们之间隔著一堆钢筋,钢筋的影子落在老黄的白帽子上,像一张网。
“黄总,防水卷材那个事,我跟胡总提过。”
老黄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呢?”
“他说公司有固定的供应商。”
老黄没接话。
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弯下腰,捡起一根钢筋头,在地上划了两下。不过我却看不清他划的什么。
“陈工,”老黄直起腰,“有些事儿,你跟胡总说,和我亲自跟他说,不一样。你是现场的执行者,对不对?你推荐的人,用起来方便,省得我天天来抽检,你也省心。”
“我明天再来。”说完这句话,把钢筋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就走了。
我站在钢筋堆旁边,看著老黄的白色安全帽在工地上移动,绕过一堆钢管,穿过两个钢筋工,最后消失在了项目部板房后面。
小刘凑过来,声音发抖。
“陈哥,他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
“那个防水卷材……是他在要好处?”
我没有回答,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被风吹散,我吸进去的比平时深得多。
“李哥,那咱们怎么办?钢筋不能动啊,拆了模板重新绑,至少要两天。底板那边还在等回弹,现在钢筋又被卡住了,这活没法干了。”
“闭嘴。”
小刘不说话了。
我把烟抽完,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钢筋不改,你拍个照片,把间距量出来,照片上带尺子读数。拍十处,每处都在允许范围內。存档。”
“那监理——”
“他明天来了再说。他要开单,让他开。一张单也是开,两张也是开。”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蹲下去量钢筋。
交代完,我便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著远处那栋还没封顶的主楼。外架上的安全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破旗。塔吊正在吊一捆钢筋,钢丝绳绷得很紧,钢筋在空中慢慢旋转。
我掏出手机,打开老胡的对话框。想打几个字,最后又刪了。
说什么?说老黄要好处?老胡知道。说老黄卡钢筋?老胡也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摊著昨天没填完的施工日誌,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没做完的进度计划表,旁边还堆著三份没签字的材料报验单。
我刚坐下来,拿起笔。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不是电话,是妈妈发的微信。
“小,你爸今天问你了。你抽空给他打个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这时,脑子里两个声音在转。
一个说:把防水卷材的事办了,老黄就不卡你了。得罪老胡?老胡是项目经理,他不至於因为一个供应商就跟自己翻脸。大不了跟老胡说“监理硬要的,实在顶不住”。
另一个说:开了这个口子,以后老黄要什么你给什么?今天防水卷材,明天保温材料,后天门窗。这个工地就成他的提款机了。而且老胡知道了,我该怎么交代?
唉,先不管啦,我拿起手机,拨了爸爸的號码。
响了五声,接了。
“爸。”
“嗯。”爸爸的声音很轻,带著那种中气不足的虚弱。
“身体咋样?”
“老样子。”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忙不忙?”
“忙。刚坐下来歇一会儿。”
“注意身体。別老熬夜,你那脂溢性脱髮就是老熬夜引起的。”
“嗯。爸,营养品还有没有?”
“有,你妈买了好多。你別花钱。”
“没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你那个相亲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嗯。”
“你看著办。爸不逼你。”
正当我考虑该如何回答时。
“行了,你忙吧。”
“爸,你保重。”
“嗯。”
电话掛了。
放下手机,我无力地趴在桌上,將脸埋进胳膊里。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
趴了一会儿,我直起身,拿起笔,在施工日誌上开始写。
“2024年7月20日,晴。西区底板钢筋绑扎,监理抽检竖向间距,部分测点超出设计值,已安排整改……”
写完,我把施工日誌合上,放在桌角。写施工日誌是我从进入工地第一天便养成的习惯。
窗外,振捣棒又开始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