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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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试探

    人在溺水时,会想尽办法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无论那个东西是人,是物,怀有何种目的,溺水之人都无暇去思考。
    卢仁现在只想从这诡异的漩涡中挣脱,儘早让家庭回归寧静,就像以前一样。
    生活不需要意外,特別是对於奔四的男人,能够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就足够了。
    所以卢仁想都没想,就同意了ayy的好友申请,隨后,他迫不及待地把最近一个月观察到的变化告诉了对方。
    “我该怎么办?她们是生病了,对吧?就像网上的失心综合症一样。”
    “別急,你先一切照旧,我们明天就会来帮你,不过,你最好请一下假,到时候方便配合我们和你的妻女接触。”
    “好,没问题。”
    卢仁已顾不上会不会被开除,事到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根绳子,他无论如何也要抓住。
    和神秘人断联后,卢仁关闭电脑,躡手躡脚的回到臥室。
    檯灯的光线柔和,在墙壁上映出妻子那修长诡异的影子,卢仁轻手轻脚地上床,在妻子身旁躺下,中间睡著的是他们五岁的女儿,鼻尖已没有孩童的那种弧度,而是像长方形积木一样掛在上面。
    注视著女儿的面容,卢仁眼中依旧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那只像积木拼接而成的小手,指尖传来的触感是硬且温暖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削过一样稜角分明。
    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
    卢仁的鼻子突然酸了。
    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女儿。
    “老婆,我明天请假,可以在家好好的陪你们一天。”
    次日一早,睡眠很浅卢仁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抽油烟机的嗡鸣,还有老婆哼歌的声音。
    那首歌她已经哼了很多年了,调子永远跑偏……
    卢仁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看女儿。
    小嘴微微张著,晨光穿透薄雾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稜角照得更加分明。
    额头是一个平面,颧骨是一个折角,下巴是一个尖,整个侧脸像一颗被切割过的宝石。
    卢仁没有叫醒她,自己起了床。
    走出臥室的时候,老婆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她的背影又长了一些,昨天她的头离天花板还有一截,今天几乎要碰上了,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几乎能碰到膝盖。
    “醒了?”老婆回过头。
    她的脸已经被拉得很长了,从额头到下巴,五官被均匀地拉长,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鼻子是一条凸起的棱,嘴巴是一道浅浅的弧线。
    “我给你下了麵条。”她说,“今天请假了,慢慢吃。”
    “好,老婆你最好了。”卢仁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著一碗麵,上面臥著一个溏心的蛋,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
    门铃在八点半响起。
    与此同时,卢仁的手机也收到了ayy的消息。
    “谁啊?”老婆好奇的问。
    “我的钓友。”卢仁报出约定好的身份,走向玄关。
    门外站著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
    男的身高接近一米八,黑色短髮乾净利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平整,没有繫到最上面一颗。
    整个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睛很乾净,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逼视,让人安心的沉稳。
    而旁边站著的少女则矮了半个头,扎著马尾,发绳是简单干净的黑色。
    她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长裤和一双深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练。虽然少女容貌姣好,但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你好,卢仁先生。”程明约伸出手,小声地礼貌问好。
    ……
    程明约內心十分紧张,特別是当看见厨房里那个极其离谱的瘦长女性时,他顿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某个怪谈:瘦长鬼影。
    现在那个女人和瘦长鬼影没什么区別。
    程明约只能儘量不去看对方。
    还有在茶几旁好奇张望自己的小女孩,也十分地诡异,一切正如报告上所说,这家人已经遭遇了异常,只不过,异常的源头目前还未调查清楚。
    异调所虽然早就察觉到了这里的情况,但因为危害性並不高,全国各地又急需救灾的人,也就暂时没有派人来处理,而是让几个文职先监视著,直到昨天,余文乐在阅读了文职们的监视日誌后,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个被遗留的异常事件。
    目前,可以確定的两点有:
    1.除卢仁外,只有一部分人可以察觉到两只异常的形態,在其余人眼中,她们是正常人,但並不能因此判断她们的本质是否为人,是否已被其他东西取代。
    2.监视者曾以保险业务员的身份接近过异常,她们似乎並未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仍然认为自己是普通人,这是典型的『忽视性异常』。
    所谓的忽视性异常,正是程明约先前所处的状態,因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所以便会在无意识间用异常影响现实。
    目前,仅有两条信息,因为监视者们没有真正接触过,也就无法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更不要提处理该异常事件了。
    这种事,正是一线调查员们的使命,接近、调查,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就暂时撤退,交给异调所中更专业的小队。
    余文乐和培训过程中都有提到过,对於无意识的异常源,调查员只能用生命去一个接一个的摸出它的规则,而对於有意识、能交流的异常,则要分为两种情况。
    明確有危险的,直接採取强制措施封锁、收容或者摧毁。
    不確定危险性的,优先尝试交流,看看能不能在不发生衝突的前提下让异常主动被收容。
    卢仁的妻女就属於第二者。
    在宾馆里商討一夜后,程明约和冬不语都认为先交流最好,实在不行再动用武力。
    “你们……看得见吗?”卢仁轻声问。
    “看得见。”程明约回答,冬不语站在旁边点头。
    “太好了……原来不止有我一个人能看见。”卢仁捂著嘴,背对客厅,面朝程明约二人,一副隨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放心吧,把她们交给我们来处理就行。”程明约拍了拍他的肩。
    程明约深吸一口气,跟隨卢仁来到客厅。
    “嫂子,你好。”他硬著头皮招呼道,“我是卢哥的朋友,小程,旁边这位是跟我们一起钓鱼的,你叫她小冬就行。”
    “哎,你们好你们好。”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那张被拉长的脸上堆满了笑,“老卢真是的,有朋友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做几个菜。”
    “嫂子別忙了,我们就是来坐坐。”程明约说。
    “坐什么坐,来了就是客。”妻子从厨房里走出来,她的身体在客厅里展开的时候,程明约才真正意识到她有多长,头几乎碰到天花板上的吊灯,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垂到了膝盖以下。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每一步迈出去,腿从长到离谱的身体里伸出来,又收回去,像两根白色的竹竿在移动。
    “你们坐,我去泡茶。”她说著,转身去拿茶几上的茶杯。
    趁著这个间隙,卢仁在手机上问:“你们打算怎么救她们?”
    程明约回復道:“首先,要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但不能太强硬,否则会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出现。”
    “好。”卢仁只得答应。
    程明约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追隨著她的动作,想要寻找一个开口的时机。
    “嫂子,”他开口了,“你这房子住多久了?”
    “快八年了。”妻子把茶杯放在他面前,手指从杯壁上慢慢鬆开,像收拢的扇骨,“结婚的时候就住这儿,一直没搬。”
    “八年,那挺久了。”
    “是啊,到处都旧了。”她环顾了一下客厅,那张被拉长的脸上,眼睛是两条细长的缝,看不出在看哪里,“老卢说要重新装修,一直没时间。”
    “卢哥工作忙。”
    “忙,天天忙。”妻子在对面坐下来,她的身体太长,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到茶几,两条腿只能侧著放,斜斜地伸向一边,“不过今天难得请假了。”
    妻子转头看了一眼卢仁,卢仁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著头一言不发,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程明约身上。
    “你们钓鱼认识的?”
    “嗯,去年夏天开始的。”程明约说道,这是昨天就编好的故事,“卢哥技术好,每次都钓得比我们多。”
    “他就会这些,钓鱼、下棋、看球赛,正事一样不会。”她说著,语气只有那种过了很多年才会有的、平平淡淡的亲昵。
    程明约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绿茶,泡得浓了一些,苦味浓郁,他已经很久没喝到过了。
    “嫂子泡的茶真好喝。”程明约把茶杯放下,哪怕是屎现在也要说好吃才行,要让女人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並在之后避免產生衝突,那现在就要拉近关係才行。
    女人的异常和他不同,他是入侵,获得了怪诞的能力,但女人……可是连身体形態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程明约压下多余的想法,耐心等待妻子回答。
    “是吗?”妻子淡淡一笑,无法通过表情来判断,但听语气,她很高兴,“我就是隨便泡泡,老卢从来不夸,我还以为不好喝呢。”
    “卢哥嘴笨。”程明约说,“但他心里有数。”
    卢仁在一边尷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清楚程明约究竟打算做什么,既然要让妻子意识到问题,怎么还不开始,一直聊家常做什么?
    妻子又转头看了卢仁一眼,目光里带著点嗔怪,和任何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一样。
    程明约顺著家常往下聊,把昨晚在网上背下来的话术全说了个遍,有些话她自己听著都尷尬,但还是忍著羞耻心夸出来。
    “噗。”
    听著听著,冬不语不小心笑了出来,见三人看向自己,立刻恢復了刚才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脸不红心不跳地淡淡道:“你们听错了。”
    程明约一时语塞,忘了词,於是立刻把火力转移到冬不语身上,“你不是说过最喜欢陪小孩玩了吗?”
    他的言外之意是让冬不语去从小孩入手。
    我没说过……冬不语猛然一惊,心態微微裂开,脸上却还要保持著笑容,起身走向另一边正在地板上玩积木的女儿。
    支开冬不语后,程明约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开始步入正题,“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就下了大雨之后,我听说不少人身体都出了问题。”
    “变化?”妻子想了想,语气很自然,“胖了算吗?生完孩子就一直没瘦回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带著一点点不满和无奈。
    “不是胖。”程明约说,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我是说身高,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好像变高了?”
    妻子抬起头,那张被拉长的脸上,两条细长的缝眨了眨。
    “变高?”妻子笑了,“我都三十多了,还长个儿?”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动作虽然很自然,但手指几乎碰到了吊灯。
    “不过你这么一说,”妻子歪了一下头,“好像是有一点,以前我够不到厨房吊柜的最上面一层,现在一伸手就够到了,我还跟老卢说过。”
    卢仁憋出个僵硬的笑容:“我一直没注意,都忘了还有这事了。”
    妻子笑著说他,“你一回家就说累,哪有功夫管吊柜。”
    程明约一直观察著妻子,她的语气很自然,甚至带著一点对丈夫的调侃。
    “嫂子,”程明约试探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吊柜变低了?”
    妻子看著程明约,那两条细长的缝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那是什么?地板抬高了?”妻子的笑声从高处落下来,“小程你真有意思,跟老卢一样,想太多了啊。”
    说完,妻子站起来,身体从沙发上慢慢展开,头碰到了天花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朝厨房走去。
    “我去看看汤,你们坐著聊。”
    程明约坐在沙发上,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身体太长了,走进厨房的时候,肩膀蹭著门框两边,头从门楣下面低下来,弯出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卢仁先生,”他压低声音,“她平时会提到自己的身体吗?”
    卢仁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从来不提,我有时候盯著她看,她就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就笑一下,然后去做別的事了。”
    “她没说过衣服不合身?没说过镜子照出来不对?”
    “没有。”卢仁说,“什么都没有。”
    两人陷入沉默。
    卢仁忍不住提议道:“要不我直接告诉她们?”
    “不,先不要。”程明约拒绝道。
    厨房里再次传来哼歌的声音,妻子哼的是一首老歌,跑调明显,就连程明约都听出来了。
    不能坐以待毙……程明约起身,主动走向厨房。
    “嫂子,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妻子背对著他,正在灶台前炒菜。
    “嫂子,”程明约靠在门框上,声音隨意地问,“你平时照镜子吗?”
    妻子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了。
    “照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程明约说,“我女朋友也爱照镜子,每天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半个小时。”
    妻子道:“女人都这样,我以前也是,出门前不照镜子就觉得少点什么。”
    “以前?”程明约抓住了这个词,“那现在呢?”
    “现在忙啊。”妻子说,“早上起来要做早饭,然后去上班,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屋子、哄孩子睡觉,等忙完了,镜子也不想照了。”
    她把菜盛出来,装进一个白瓷盘里。
    “而且家里的镜子也旧了,”她转过身,低头看著程明约,“照出来的人影都是变形的,不好看。”
    程明约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词:“变形?是什么样子的变形?”
    “就是变形啊,人变得又长又扁的,跟哈哈镜似的。”
    妻子转过身把锅冲洗后,开始炒下一道菜。
    程明约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难道已经意识到异常了吗?
    想到这,程明约把手偷偷放进了內衬衣兜,那里面放著一把手枪,虽然培训的时候练得不多,但这个距离下,也足够命中敌人了。
    “嫂子,我有个问题。”
    “你,进厨房为什么要弯腰呢?”
    话音一落,妻子的动作停滯一瞬,又迅速回復正常,依旧用那副和蔼慈祥的声音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程。快回客厅吧,菜马上就炒好了。”
    与此同时,冬不语来到客厅另一边茶几的旁边,女儿正在这里一个人搭积木玩。
    冬不语不喜欢小孩。小孩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意味著麻烦,麻烦意味著自己平日里的维持人设可能会崩掉。
    但程明约已经把她架到这儿了,她总不能转身回去。
    看著像方块人一样的孩子,冬不语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能蹲下来,明知故问:“你在搭什么?”
    女儿抬起头,用其中一个面朝著她,
    “城堡。”
    说完,女儿低下头继续搭。
    冬不语又蹲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和小孩聊天这件事,培训手册上没写。
    “你搭得真好。”好一会儿,冬不语才憋出一句话。
    女儿没有抬头。“爸爸教我的。”
    “爸爸经常陪你玩吗?”
    “以前经常。”女儿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放在塔楼顶上,“现在他累了。”
    冬不语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女儿忽然抬起头,“你为什么不高兴?”
    冬不语辩解道:“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女儿用其中一个面朝著她,那些稜角之间的缝隙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压在水晶下面的珠子,“妈妈说,不高兴的人都是一个样子,嘴巴是平平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人永远都交不到朋友。
    姐姐,你是不是没有朋友所以才来找我玩啊。”
    你这孩子……冬不语悄悄把捏成拳头的手放在背后,露出一副僵硬的笑容:“姐姐我的朋友可多了。”
    “那个大哥哥是你的朋友吗?”女儿问。
    “不是,我们是同事。”冬不语解释完,儼然察觉到一个问题:和小孩聊这些干嘛?
    她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你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吗?”
    女孩摇头,自顾自地搭建积木,声音越来越弱:“我们是一样的……”
    小孩子的情绪全藏在了表情和语气里,即便是从来没有和小孩打过交道冬不语,此刻也看出了端倪。
    这个孩子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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