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仁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销售,业务主要是给某招聘软体卖套餐,最便宜的一年也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几乎没有个体户会买,因此平日里就只能给那些厂区的人事打电话推销。
他已经三个月业绩为零,拿著底薪过日子了,这周上级依旧隔三差五地『关心』自己,但话里话外都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可现在外面的雾大成这样,工作一点也不好找,综合考虑下,卢仁决定继续混下去。
晚上七点,在堵了一个多小时后,卢仁总算到家,推开家门,客厅的灯正亮著,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寒凉的雾气和人情世故。
暖黄色的光从玄关蔓延过来,鞋柜上摆著一双他的拖鞋,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空气里还有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混著一点点薑末的辛辣,是从厨房飘出来的。
“爸爸回来了!”
五岁的女儿从沙发上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一头扎进他怀里,她扎著两个小辫子,头顶的发旋歪歪的,和他一模一样。
女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著番茄酱。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卢仁蹲下来,用拇指抹掉她嘴角的一抹红色。
“超级乖!老师奖了我一朵小红花!”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红色纸花,举到他面前,满脸都是求夸的表情。
“真棒。”卢仁揉了揉她的头髮,站起来。
厨房的门开了,老婆探出头来,米白色的围裙上还沾著油渍。
“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好。”
卢仁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刚坐在沙发上,手机的工作群里就传来消息,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回覆收到。
他心烦意乱,索性闭上了眼。
听见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听见女儿在客厅里哼著一首跑调的儿歌,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很普通,很平常,在这一刻,仿佛工作中一切不顺心的事都能被抚平。
“饭好了,你们先去洗手。”
闻言,卢仁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冷水流衝过手指。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鬍子该颳了,衬衫领口有点皱,活脱脱一副社畜模样。
妻女还在屋里,他也只能强迫自己笑起来。
卢仁洗完手,老婆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她把菜放在桌上后,转身回去拿碗筷。
他在餐桌主位坐下,看著女儿爬上椅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盯著红烧肉。
“等一下你妈妈。”他说。
“我等不及了嘛……”
“再等一下。”
老婆端著碗筷从厨房出来,把碗摆好,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女儿盛了一碗。
“慢点吃,烫。”
女儿鼓著腮帮子嚼,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卢仁笑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真是平凡的一天啊……卢仁突然苦笑。
“怎么了?”老婆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同事。”卢仁盯著身边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和昨天相比,老婆的头又变长了,以前明明是瓜子脸,现在却变得像颗檳榔一样,眼睛、鼻子、嘴巴都被拉长。
还有她那双撑起了半个家的双手,手指的长度普遍在二十厘米以上,已经快要赶上手中筷子的长度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卢仁很好奇啊,但他又不能直接问,“事情还得从上个月那场连续的大雨说起,我那个同事自从大雨之后就变得奇怪了。”
“难不成是感染了网上说的那个失心综合症?”老婆担忧的问,嘴唇就像一个圆形的洞。
“不是。”卢仁指著自己的脑子,“是他这里出了问题,上次聚餐结束后,他喝醉了,就朝我们哭,说身边的人变得越来越奇怪,有的人变长了,原先一米六的个子现在接近两米,有的人变方正了,就像方块人一样。”
“什么是方块人呀,爸爸。”女儿突然举起她那拼接方块一样的手。
卢仁笑而不语,转头对老婆说:“现在我和另外几个同事都考虑要不要告诉他家里人,儘早去看医生。”
“估计是这雾气让人心理压力太大了,你那个同事就应该请假好好休息。”
“唉,这假可不好请哦。”卢仁嘆气。
用餐之后,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在客厅看著电视。
播放的是本地新闻频道,主持人坐在演播室里,身后的屏幕是一张全省气象图,整张图被灰白色覆盖,看不到边界。
“市民出行请务必佩戴口罩,减少户外活动时间。有关部门已启动雾天应急预案,高速路口封闭,部分航班取消……”
卢仁靠在沙发上,女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著,而老婆就坐在旁边,膝盖上放著针线篮,边看电视边缝女儿校服上脱线的那颗扣子。
没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女儿已经在他怀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
老婆在缝最后一针,线头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被牙齿咬断。
卢仁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了,於是对老婆道:
“你们先去睡吧,我工作上还有个报表要处理。”
说完,卢仁轻轻放下稜角分明的女儿,走向书房,背后立刻传来妻子温柔的声音:“別忙太晚了。”
“好。”
砰!
关上书房的门,卢仁坐在电脑桌前,双手插进杂乱的黑髮中,脑海里全是妻子和女儿的脸,想到那些长得离谱的手指,想到那些方块一样的手指,难以抑制的窒息就涌了上来。
一个月前,暴雨降临之后,他的妻子和女儿开始变得奇怪,在发现妻子的脸变长了一点后,他立刻带两人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有任何问题后,他又报了警,但警察们却並没有展开调查,反而还警告了卢仁,报假警是违法的。
至此,卢仁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其他人眼中,老婆和女儿是正常的。
“我该怎么办啊……”
卢仁痛苦的打开网页论坛,一条系统消息立刻弹了出来:
【您好,您於2031年12月14日发布的[求助!我感觉家人变得奇怪……]已被刪除,请自觉遵守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社区规则,良好的社区氛围需要大家一起维护。】
昨天发的求助贴又被刪除了,但卢仁仍不死心,继续编辑新帖子,啪嗒啪嗒输入家里人发生的变化,一千多字后,他再次发送。
【您好……】
“被秒刪了……”卢仁瞳孔放大,一拳敲在键盘上。
砰!
“疯了,踏马简直是疯了!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
“呜啊呜啊呜啊。”
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有什么问题冲我来啊,对她们下手算什么本事!
捂著嘴一番將哭未哭的低声哀嚎后,卢仁鬆手扶正眼镜冷静下来,胸脯的起伏仍然剧烈,难以从这未知的余韵中挣脱。
叮!
就在这时,他的帐號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ayy】:你好,关於你正在遭遇的一切,我想你会需要我们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