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铺內的腥臭味久久不散,混杂著硝制皮毛的刺鼻气味,呛得人胸口发闷。
陆崢已经让警员將铺子团团围住,不许閒杂人等进入,可围观百姓的议论声还是顺著门缝钻进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这是灯笼张造孽太多,遭了报应,也有人说,是听雨楼的人又出来作祟,人心惶惶。
沈砚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始终落在那盏人皮灯笼上,没有挪动半步。
他素来爱乾净,这般阴邪污秽的场景,若是往日,他早已避之不及,可此刻,他却强忍著生理上的不適,眼神专注,如同端详一本破损至极的古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痕跡。
人皮被硝製得薄如蝉翼,却完整无缺,连毛孔纹路都清晰可见,边缘裁剪得笔直齐整,与灯笼骨架的竹篾贴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半点错位褶皱。
这份手艺,绝非寻常屠夫或刽子手能做到。
“苏法医,你方才说,剥皮手法极其专业,没有半点破损?”沈砚忽然开口,声音透过棉巾,显得有些沉闷。
苏清顏站在一旁,刚记录完现场情况,闻言点头:“没错,整张人皮完整度极高,刀口平整,从脖颈处下刀,顺著脊椎剥离,力道精准至极,避开了所有关键血管,放血乾净,所以现场才没有血跡。这种手法,我从未见过,不像是外科手术,反倒像……一种独门技艺。”
“是诡匠一脉的硝皮补骨术。”沈砚语气篤定,淡淡开口,“本是用来修补破损的皮毛器物、修復古旧皮具的手艺,讲究『不伤肌理,完整剥离』,没想到,竟被用来剥人皮、做灯笼。”
他自幼研习诡匠技艺,深知这门手艺的精髓在於“修补”,而非“破坏”,所有机关、技法,皆是为了復原器物,可到了听雨楼手中,却尽数沦为杀人害命的邪术,实在令人齿寒。
陆崢听得一惊:“又是诡匠?沈先生,您是说,这桩案子,和墨九是一伙人乾的?是听雨楼的余党?”
“十有八九。”沈砚微微頷首,迈步朝著灯笼铺的內间走去,“墨九只是傀儡师,擅长丝线机关,这硝皮手法,另有其人,听雨楼远比我们想的庞大,藏在津门的诡匠,不止一个。”
內间是灯笼张的作坊,摆放著硝制皮毛的木桶、竹篾、浆糊、顏料,桌上还放著未做完的绸缎灯笼,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灯笼张也是个做事规整、追求细致的手艺人。
沈砚的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
桌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刻痕,是用锋利的刻刀划下的,形状像一道弯曲的雨丝,与雨字纹身的笔画如出一辙,刻痕新鲜,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里有痕跡。”沈砚示意陆崢与苏清顏过来,“凶手来过这里,灯笼张应该是认出了他的身份,匆忙刻下记號,留下线索。”
苏清顏俯身查看,指尖轻轻拂过刻痕,眉头紧蹙:“记號很浅,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刻下的,看来凶手与灯笼张相识,甚至可能是熟人,才会让他毫无防备,惨遭毒手。”
沈砚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墙角的木桶旁,地面上散落著少许硝製药剂的粉末,顏色呈淡褐色,与他袖中解毒药粉的材质截然不同,却带著一丝熟悉的气味——与墨九作坊里残留的麻痹药剂,出自同一种古方配方。
“凶手用了迷药,先迷晕灯笼张,再下的手。”沈砚蹲下身,用棉巾轻轻沾起一点药粉,放在鼻尖轻嗅,语气平静,“现场没有打斗痕跡,灯笼张是在毫无反抗的情况下被掳走、剥皮,凶手行事利落,做完案后清理了现场,只留下人皮灯笼,故意示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作坊,忽然发现,墙上掛著的一本匠人手记不见了。
灯笼铺的匠人,大多会记下手记,写下用料、技法、订单,灯笼张这般手艺精湛的匠人,不可能没有手记。
“丟了一本手记。”沈砚看向陆崢,“立刻让人搜查周边,重点找一本牛皮封面的手记,还有,查灯笼张近期的往来客人,尤其是做皮货、懂硝制手艺的匠人,还有与听雨楼有关的人。”
陆崢立刻应声,安排警员分头行动,不敢有丝毫耽搁。这桩案子比无头胭脂案更阴邪,若是不能儘快破案,津门百姓会彻底陷入恐慌,到时候,局面就难以收拾了。
苏清顏看著沈砚,眼中满是敬佩:“你仅凭手法和一点药粉,就能推断出这么多,若是没有你,我们根本摸不著头绪。”
沈砚淡淡摇头,没有居功:“我只是懂这些旁门左道的技艺罢了,当不得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让新鲜空气涌入,冲淡屋內的腥气,目光望向窗外的老城厢街巷,人来人往,热闹依旧,可这份热闹之下,却藏著无尽的阴暗。
墨九伏法,听雨楼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犯下这般残忍的命案,显然是想借著杀戮立威,同时,也是在向他挑衅。
他们知道他会查案,知道他懂诡匠技艺,故意用匠门手法作案,就是要逼他一步步深入,落入他们的圈套。
“沈先生,您看这个!”
一名警员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半块的玉佩,递到沈砚面前,“在铺子后门的巷子里找到的,上面沾著一点硝製药粉,应该是凶手掉落的。”
沈砚接过玉佩,用棉巾垫著,仔细端详。
玉佩是和田玉材质,成色普通,上面刻著一个残缺的“璧”字,边缘有磕碰痕跡,玉佩背面,有一个极小的雨字印记,与之前的纹身、刻痕完全一致。
“九龙璧。”沈砚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小阿俏的日记里,反覆提到九龙璧,墨九的纸条上,也写著九龙璧现世,如今这桩人皮灯笼案,又出现了刻著“璧”字的雨字玉佩,所有线索,都紧紧围绕著九龙璧展开。
看来,灯笼张的死,绝非偶然,他很可能知道九龙璧的线索,才被听雨楼灭口,剥皮做灯,杀鸡儆猴。
“这玉佩与九龙璧有关。”沈砚將玉佩递给陆崢,“立刻查这块玉佩的出处,津门所有玉器行、古玩店,都要查清楚,谁曾有过这样的玉佩。”
陆崢接过玉佩,神色越发凝重:“我这就去办,沈先生,这案子牵扯越来越大,您千万小心,听雨楼的人心狠手辣,已经对您盯上了。”
沈砚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他早已被盯上,从收下那本《鲁班书》残卷开始,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此刻,长生堂內,小石头守在门口,心里满是担忧,先生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他生怕先生遇到危险,时不时探头往外看,却又不敢违背沈砚的叮嘱,不敢开门出去。
忽然,一个身著黑衣、身形瘦削的人,从长生堂门口路过,目光冷冷地扫过铺子,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离开,脖颈处,隱约露出一丝雨字纹身的痕跡。
而这一切,小石头全然没有察觉。
灯笼铺內,沈砚再次看向那盏人皮灯笼,风从窗外吹进来,灯笼轻轻晃动,人皮上的纹路在光影下显得格外诡异,仿佛死者的冤魂,在无声控诉。
他知道,这桩人皮灯笼案,只是开始。
听雨楼的阴谋,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正慢慢收紧,九龙璧、《鲁班书》、诡匠技艺、连环命案,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而他,必须顺著这些线,一步步找到网中央的幕后之人。
“陆探长,派人將人皮灯笼取下,妥善保管,不可损坏。”沈砚缓缓开口,“我回长生堂,等你的消息,另外,加派人手守住长生堂,保护好小石头。”
他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的软肋,这一次,他不仅要查案,还要护住身边的人。
走出灯笼铺,寒风凛冽,沈砚裹紧长衫,快步朝著长生堂的方向走去,素色身影消失在老城厢的街巷中,身后的阴邪与杀机,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