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的第一周,就在每天五点半起床,九点半睡觉的高强度节奏中,一晃过去了。
周六晚上,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上午休息半天,下午,第一阶段考核。”
队伍里一阵骚动。
郑明远扫了一眼,骚动立刻安静下来。
“考三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单兵战术动作。
成绩排名,后十名进入观察名单。
连续两周在观察名单里的,直接淘汰。”
他顿了顿。
“別以为过了第一周就能鬆口气。这才刚开始。”
晚上熄灯前,宿舍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韩江坐在床上,一遍一遍擦著枪,擦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周海在整理装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背包带解开又重新繫上。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动,呼吸也不均匀,没睡著。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发呆。
那三个生面孔——赵强、刘威、李强,三人坐在一起,没人说话,但谁也没躺下。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把那本《战爭论》收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一样一样检查,確认带子长短合適,扣件牢固。
赵强忽然开口:“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明天考核,你紧张吗?”
李岳轻说:“不紧张。”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紧张,手心一直出汗。”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上確实湿漉漉的。
李岳轻说:“紧张正常。”
赵强说:“我怕我考不好,我膝盖还有点疼,一发力就酸。”
韩江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膝盖好点了吗?”
赵强摸了摸膝盖,说:“比昨天好点,但还是疼。”
韩江说:“明天跑的时候別想太多,跟著节奏跑,越想著疼,就越会疼。”
赵强点点头,但脸色还是有点白。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晚上用热水敷一下,明天早上起来会好点。”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你们说,后十名会是谁?”
没人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说:“反正我不想当后十名。”
还是没人接话。
李岳轻躺在上铺,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下铺韩江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对面周海呼吸不匀,能听见赵强偶尔吸一口气——可能是膝盖疼。
他自己倒是不紧张。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前世每次任务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呼吸声,这样的等待。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慢慢放鬆下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考核开始。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发晕。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
六十多个人站在起跑线上,全副武装——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八一槓,一样不少。
有人已经在流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换著脚站著,缓解腿部的紧张。
李岳轻站在第三排,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位置,让它贴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氧气进入肺部,然后缓缓呼出。
发令枪响,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一步一吸,两步一呼,不快不慢。
第一公里时,他的身体刚开始发热,呼吸平稳。
他能听见旁边人的喘气声,能看见前面扬起的灰尘。
到第二公里,汗开始从额头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跑。
第三公里,开始有人掉队。
呼吸声变得急促,脚步变得沉重。
李岳轻的节奏没变,一个一个超过去。
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內。
第四公里,前面只剩七八个人。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最后。
第五公里,最后一段平路。
他开始加速,脚步迈大,呼吸变得急促。
肺里的灼烧感更强烈了,小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慢。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乾。
肺里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
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报出成绩:“17分02秒。”
李岳轻直起身,开始慢走,让呼吸慢慢平復。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稀稀拉拉,还在往这边跑。
韩江跑过来的时候,脸色通红,喘得像拉风箱。
他衝过终点,直接弯下腰,乾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水……”他哑著嗓子说。
李岳轻把水壶递给他。
韩江接过去,灌了几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海跑完,直接趴在地上,脸贴著地,一动不动。
张磊好一点,跑完还能站著,但腿一直在抖。
王勇跑完,脸色发白,捂著肋部——可能是岔气了。
赵强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分多钟之后了。
他跑得一瘸一拐,脸白得像纸,衝过终点直接跪在地上,然后侧身倒下,蜷成一团,大口喘气。
李岳轻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坐著。
赵强喘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我是不是最后?”
李岳轻说:“不是,还有几个在后面。”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整了一个小时,第二个科目,四百米障碍。
操场上摆著障碍设施——矮墙、深坑、独木桥、高板、低桩网。
太阳还是那么毒辣。
一组一组过,计时。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点酸,肺里也还有点烧,但已经开始恢復。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
“开始!”
他衝出去。
跨矮墙——起跳,撑手,收腿,落地。
动作连贯,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
下深坑——跳下去,膝盖微曲缓衝,然后立刻蹬腿上爬。
上独木桥——双臂展开保持平衡,脚步快而稳,没有一丝晃动。
翻高板——起跳,掛臂,翻身上,落地。
钻低桩网——身体贴地,手肘撑地,脚蹬地,像鱼一样游过去。
然后返程。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著腰喘气。
这一次喘得比五公里还厉害,肺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腿也开始发软。
汗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1分38秒。”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其中一个轻声说:“这列兵……哪儿来的?”
李岳轻没理会,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让身体恢復。
韩江跑完,1分52秒。
他衝过终点,直接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渗著血,他看了一眼,没管。
周海1分54秒,跑完坐在矮墙边上,大口喘气,脸色发红。
张磊1分50秒,跑完站在原地,手撑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王勇1分57秒,跑完直接去水龙头那边,接水洗了把脸。
赵强跑完,2分08秒。
他跑完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膝盖上的旧伤又磕破了,血顺著腿往下流,但他没吭声,只是跪在那儿喘。
第三个科目,单兵战术动作。
考场上铺著沙土地,匍匐前进、滚进、跃进、利用地形地物。
一个一个过,考官打分。
李岳轻上场。
匍匐前进——身体贴地,手肘撑地,脚蹬地,动作標准,速度快。
沙子钻进袖口、领口,硌得生疼,但他没停,也没慢。
滚进——身体蜷缩,侧向翻滚,乾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跃进——低姿,快步,重心压得低,每一步都踩实。
利用地形地物——考官指著一个小土包,他迅速判断,选择路线,利用土包掩护自己,动作规范,判断准確。
考官看了他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
旁边的记录员小声说:“这兵动作太標准了,比教材还標准。”
考官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韩江上场,匍匐前进动作也不错,但速度慢了一截。
滚进的时候有点犹豫,考官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周海动作还算標准,但爬完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喘得厉害。
张磊动作乾脆,但利用地形的时候判断不够快,多花了三秒。
王勇动作一般,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赵强上场的时候,手有点抖。
匍匐前进,动作慢了,沙子糊了一脸也不敢擦。
滚进的时候,身体没蜷好,滚歪了。
考官皱著眉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考完,赵强下来,脸色发白。
他走到李岳轻旁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差?”
李岳轻说:“可能是身上的伤口影响了。”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成绩公布。
六十多个人站在操场上,等著念成绩。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晚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发抖。
郑明远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第一名,李岳轻。”
“第二名,张海波。”
“第三名,王军。”
……
念到后十名的时候,赵强的名字在倒数第七。
念完,郑明远抬起头,说:“后十名的,进入观察名单。
连续两周在名单里的,直接淘汰,回原单位。”
他顿了顿。
“今天就这样,解散。”
队伍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水泥路上沙沙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赵强走在最后面,低著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粘在裤子上,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晚上熄灯前,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你能教我战术动作吗?”
李岳轻说:“能。”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磨出了血泡,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韩江在旁边看见了,扔过来一卷胶布:“缠上。”
赵强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韩江没说话,回到自己床上。
周海今天跑完四百米障碍,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这会儿正往上面涂碘伏,涂一下,吸一口气。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
他今天累坏了,晚饭都没吃几口,躺下就不想动。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著。
那三个生面孔里,刘威和李强坐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翻了几页,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不想被淘汰。”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要是被淘汰回去,自己都觉得丟人。”
沉默了一会儿,李岳轻说:“那就练。”
赵强说:“练了就能留下吗?”
李岳轻说:“不一定。
但不练,一定留不下。”
赵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我能撑住。”
没有人质疑他,虽然他的成绩排在末尾,但这些天赵强的拼劲,大家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