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李岳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床,而是躺著听了一会儿——上铺没有呼嚕声,马力醒了,但没动。
五点四十,起床哨响了。
李岳轻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李岳轻说:“没急事。”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刘根生也起来了,默默地叠被子。
孙大宝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著。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和往常不一样。
早操,没有训练。
周连长宣布:今天全天休息,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出营区。
队伍解散的时候,马力问李岳轻:“你今天干啥?”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说:“去服务社不?”
李岳轻说:“行。”
於是几个人往服务社走。
服务社很小,一间平房,卖些牙膏肥皂信封信纸方便麵之类的东西。
马力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包火腿肠。
他递给李岳轻:“给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
马力说:“你明天就走了,请你吃。”
李岳轻接过来,说:“谢谢。”
马力摆摆手,又进去买了几包,给刘根生一包,给孙大宝一包。
刘根生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孙大宝接过来,没说话,但攥得很紧。
几个人蹲在服务社门口,拆开火腿肠吃。
马力一边吃一边说:“我以后也想来服务社买东西,想买就买。”
刘根生说:“你现在也能买。”
马力说:“现在没钱。”
刘根生说:“那你以后就有钱了?”
马力说:“退伍了就有钱。”
几个人都笑了。
下午,李岳轻去了后面空地。
那个他以前一个人加练的地方,那个锈跡斑斑的单槓,那圈踩实了的土路。
他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拉了多少个,只是一直拉,一直拉,直到手臂发酸才鬆手落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闯。
张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李岳轻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过了一会儿,张闯开口了:“听说你考上了?”
李岳轻说:“嗯。”
张闯点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服了。”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以前我不服,总想超过你,现在服了,你比我强。”
李岳轻说:“你也不差。”
张闯摇摇头,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不如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还会练。
不是为超过你,是为超过我自己。”
李岳轻点点头,说:“那就练。”
张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李岳轻面前笑。
他说:“行,我练,等你回来,让你看看。”
李岳轻说:“好。”
张闯转身走了。
傍晚,李岳轻回到宿舍。
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二连的,三连其他班的,都是平时跟著他练过的。
他们站在那儿,看见李岳轻进来,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圆脸的新兵挠挠头,说:“我们……听说你明天要走,来送送。”
李岳轻说:“谢谢。”
圆脸说:“你教的那些,我们都记著,以后还会练。”
其他人纷纷点头。
李岳轻看著他们,沉默了一下,说:“练就好。”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保重”“好好练”之类的话,然后陆续走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小声说:“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李岳轻说:“什么名人。”
马力说:“全团都知道你破了七项纪录。”
李岳轻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
孟班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李岳轻,招了招手:“出来一下。”
李岳轻跟著他走到走廊尽头,还是那个位置,那扇窗户。
孟班长靠在墙上,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明天走?”他问。
李岳轻说:“嗯。”
孟班长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看著窗外。
“三个月,好好学。”他说,“教导队出来的,回来都是骨干,而且你还是准大学生。”
李岳轻说:“我知道。”
孟班长转过头,看著他,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想什么吗?”
李岳轻摇头。
孟班长说:“我在想,这个兵,不一般。”
他顿了顿。
“后来你打五十环,破纪录,带人加练,我都在看。
你没飘,没傲,该干嘛干嘛。
这点,比你能打五十环还让我高兴。”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去了那边,好好练。
练好了,回来带兵。”他拍了拍李岳轻的肩膀,“我就带你到这儿了。”
李岳轻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摆摆手,把菸头摁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马力在上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於忍不住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明天几点的车?”
李岳轻说:“早上八点。”
马力说:“那我们送你。”
李岳轻说:“好。”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我也送。”
孙大宝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马力又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去了,別把我们忘了。”
李岳轻说:“忘不了。”
马力咧嘴笑了,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李岳轻背著背包,站在营区门口。
旁边站著九班的人——马力、刘根生、孙大宝,还有几个平时跟著练的。
张闯也来了,站在旁边,没说话。
一辆吉普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门口。
林排长从车上下来,看了看李岳轻,说:“上车吧。”
李岳轻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些人。
马力说:“好好练。”
刘根生说:“早点回来。”
孙大宝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保重。”
张闯说:“等你回来,再比。”
李岳轻点点头,说:“行。”
他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挥著手。
马力在喊什么,听不清。
车越开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李岳轻收回目光,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