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凌晨,五点整。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不是起床哨,是紧急集合哨——尖锐,急促,像刀子捅进耳朵。
“紧急集合!!!”
走廊里传来排长的吼声。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黑暗中有人撞到床架,有人踢翻脸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憋回去。
李岳轻在哨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慌,黑暗中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鞋併拢放在床边。
一分钟穿好衣服,第二分钟打好背包,第三分钟衝出宿舍。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各连的排长、班长已经站在操场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李岳轻找到三连的位置,站好。
他是九班第一个到的——刘根生比他慢了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背包有点歪,但人已经到了。
马力第三个衝出来,背包快散了,边跑边用手按著。
孙大宝第四个,跑出来的时候鞋还没提好,踉踉蹌蹌。
五分钟到,哨声停止。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照亮那张黝黑的脸。
“今天是结业考核第一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让你们多睡会儿,是让你们知道——真正的考核,从现在就开始了。”
他顿了顿。
“考核共两天,十一个科目:队列、自动步枪操作、战术基础、手榴弹投掷、防护、卫生救护、战备基础、3000米跑、引体向上、仰臥起坐、理论。”
“所有成绩,现场打分,本人签字,记入档案,一分作假,全连重考。”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各连带回,整理內务,早饭。”
“七点整,考核正式开始。”
早饭,食堂里没人说话。
不是不让说,是没人有心思说。
每个人都闷头吃饭,但吃的不一样——有人使劲塞馒头,有人只喝稀饭,有人端著碗发呆。
李岳轻照常吃。
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鸡蛋。
马力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半天没吃几口。
李岳轻看他一眼:“吃。”
马力说:“吃不下去。”
李岳轻说:“不吃,上午撑不住。”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吃。
刘根生默默把第二个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孙大宝端著碗,把稀饭喝完了。
七点整,全连集合。
操场上,已经站了几排人——不是新兵,是考官。
作训股的参谋、各连抽调的排长、还有几个没见过面的,肩上扛著两槓一星、两槓两星。
队伍前面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放著记分册、秒表、文件夹。
桌边坐著三个军官,中间那个是团参谋长,左边是作训股长,右边是个不认识的中校。
周连长跑到参谋长面前,敬礼,报告。
参谋长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是你们新兵连的结业考核。
三天,十一个科目。
所有成绩,现场打分,本人签字。
考多少,就是多少。
考不好,別怪別人,考好了,档案里写著。”
他扫了一眼队伍。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下连队之后,还有更难的等著你们。
但现在,先把这三天撑下来。”
“各科目考官,就位!”
第一个科目,队列。
操场上划出三个考核区,每个区站著两个考官。
九班被分到第二组,站在等待区等著。
第一组上去的是二连的一个班。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立定。
一套动作做完,考官在记分册上写写画画,然后让参考人员过来签字。
有人签字的时候脸是白的,有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马力看著,腿也开始抖了。
李岳轻说:“別抖。”
马力说:“我控制不住。”
李岳轻没说话。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带队,走到考核区。
考官是两个少尉,一个拿著记分册,一个喊口令。
“立正——!”
九班十二个人站直。
考官走到每个人面前,从头看到脚。
走到李岳轻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李岳轻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稍息——立正!”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口令一个一个下来。
李岳轻做著动作,每一个都精准得像教科书,转体角度分毫不差,靠脚声音清脆利落。
“齐步——走!”
队伍往前走。
李岳轻走在第三位,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整个人稳得像一座山。
“立——定!”
两步之內停稳。
他余光扫了一眼——前后的人,停得还算整齐。
“正步——走!”
踢腿,定住,落地。
一下一下,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次踢腿高度完全一致,每一次落地声音完全一致。
一套动作做完,考官喊:“停!原地待命。”
他拿著记分册,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念分数。
“马力,85。刘根生,88。孙大宝,86……”
念到李岳轻的时候,他顿了顿。
“李岳轻,99。”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马力眼睛瞪得老大,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考官把记分册递过来:“签字。”
李岳轻接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99分,只扣了一分——没人知道那一分扣在哪里,连考官自己都说不上来,只是惯例地扣了一分“不能给满分”。
第二个科目,自动步枪操作。
靶场。
不是实弹射击,是操作考核——分解结合、故障排除、据枪瞄准。
九班被分到第三组。
等待的时候,马力一直念叨:“分解结合……我最快也要一分钟……”
刘根生没说话,但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模擬动作。
轮到九班了。
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考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开始!”
李岳轻拿起枪,开始分解。
枪机、復进簧、弹仓底板、通条——一件一件卸下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但每一步都稳得出奇。
卸完,开始装。
装上枪机,装上復进簧,装上弹仓底板,装上通条。
最后拉动枪机,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完成。”他放下枪,站直。
考官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愣住了。
旁边的考官凑过来,看了一眼秒表,也愣住了。
“35秒。”考官抬起头,看著李岳轻,“新兵连纪录了。”
李岳轻没说话。
考官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递给他签字。
旁边,马力还在跟枪机较劲。
他拆开了,装不回去,急得满头是汗。
刘根生已经装完了,正在检查。
孙大宝拆了一半,卡住了,愣在那儿。
考官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走到马力身边时,他看了一眼,说:“慢慢来,別慌。”
马力深吸一口气,重新装。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完成了。考官开始打分。
“李岳轻,分解结合,35秒,优秀,破新兵连纪录。”
“刘根生,分解结合,1分12秒,良好。”
“马力,分解结合,1分38秒,及格。”
“孙大宝,分解结合,1分25秒,及格。”
签字。
马力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小声说:“35秒……你咋练的……”
李岳轻说:“多练。”
第三个科目,战术基础。
操场上铺了一片沙土地,上面架著低桩铁丝网。
铁丝网离地不到四十公分,下面全是沙子。
每个人要全副武装,在铁丝网下匍匐前进三十米。
九班站在等待区,看著前面的人爬。
有人在铁丝网下飞快地爬,沙子扬起来,糊了一脸。
有人爬到一半卡住了,背包掛住铁丝网,挣了半天才挣开。
有人爬完站起来,手肘膝盖都磕破皮了在渗血,但脸上带著笑。
马力咽了口唾沫。
刘根生没说话,但拳头握得紧紧的。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趴下,枪横在身前,开始爬。
手肘撑地,脚蹬地,身体贴著沙子往前挪。
铁丝网就在头顶,稍微抬头就会掛住。
沙子钻进袖口、领口,硌得生疼。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又快又稳。
三十米,爬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站在那儿,等考官打分。
考官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秒表。
“23秒。”考官说,“又是新兵连纪录。”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岳轻点头,签字。
马力在后面爬,爬了一半就喘不上气,停下来歇了两秒,又继续爬。
爬完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沙子上,半天起不来。
考官说:“48秒,及格。”
马力爬起来,签字的时候,手肘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流。
但他咧嘴笑了:“及格了……”
刘根生爬了40秒,良好。
孙大宝爬了44秒,及格。
中午休息一小时。
食堂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埋头吃饭,吃完就靠著椅子闭眼休息。
李岳轻吃完饭,没有闭眼。
他坐在那儿,想著下午的科目和明天的考核。
手榴弹投掷、防护、卫生救护。
这三个科目,他前世都学过。
今天上午已经破了两项纪录,下午可以稍微收一点,但也不能太差——毕竟所有人都看著。
马力在旁边,已经靠著椅子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脸上还沾著沙子。
刘根生没睡,在喝水。
孙大宝也没睡,坐著发呆。
下午两点,考核继续。
第四个科目,手榴弹投掷。
操场上画了线,每个人投三枚教练弹,取最好成绩。
三十米及格,三十五米良好,四十米优秀。
李岳轻拿起教练弹,站在投掷线后面。
撤步,引弹,挥臂,投出。
教练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远处。
考官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58米。”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第二枚,63米。
第三枚,68米整。
考官在记分册上写了数字,递给他签字。
68米,又一项新兵连纪录。
马力投了三枚,最好成绩32米,及格。
刘根生投了38米,良好。
孙大宝投了31米,及格。
第五个科目,防护。
防毒面具佩戴。
七秒內完成佩戴並保证气密,合格。
李岳轻站在位置上,考官喊:“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憋气,摘盔,取面具,戴好,拉紧系带,呼气检查气密性。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变魔术。
考官看表:“3秒,优秀。又是纪录。”
马力戴了8秒,不合格,重来一次。
第二次7秒,合格。
他摘下面具的时候,脸憋得通红。
刘根生6秒,优秀。
孙大宝7秒,合格。
第六个科目,卫生救护。
战伤自救互救,止血、包扎、固定、搬运。
两人一组,互相考。
李岳轻和马力一组。
马力当伤员,李岳轻救护。
考官给出伤情:“左前臂开放性骨折,伴活动性出血。”
李岳轻迅速展开急救。
止血带扎在伤处上方,敷料覆盖伤口,绷带包扎,夹板固定,悬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动作標准得可以当教学示范。
考官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操作规范,优秀,可以当示范兵了。”
轮到马力救护李岳轻的时候,马力手忙脚乱,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夹板固定得不稳。
考官皱著眉头,但最后还是说:“基本动作正確,合格。”
马力长出一口气。
下午五点,第一天考核结束。
全连集合,周连长讲话。
“今天考了六个科目,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他顿了顿,“九班李岳轻,今天破了四项新兵连纪录——分解结合、战术基础、手榴弹投掷、防护。
这是咱们新兵连歷史上第一次。”
队伍里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扭头看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继续说:“明天还有五个科目。
我希望其他人也拿出劲头来,別让九班一个人把风头都出了。”
“各连带回。”
九班回宿舍的路上,马力一直念叨:“四项纪录…四项…你咋做到的?”
李岳轻说:“练的。”
马力说:“我练了咋没有?”
李岳轻说:“练得不够。”
马力挠挠头,不说话了。
刘根生走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嫉妒,是羡慕,是“我也要练成这样”的决心。
孙大宝走在最后面,也没说话,但脚步比平时稳。
晚上,熄灯前。
刘排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李岳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干得不错。”
李岳轻说:“谢谢排长。”
刘排长说:“明天还有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
这三个科目,你能破纪录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能。”
刘排长点点头,笑了:“行,那我等著看。”
他转身走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今天破了四项纪录。
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可以好,但没必要。
明天的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这些的新兵连记录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现在还比不上上一世,但却也是属於尖兵了。
但后天还有教导队的考核,他得留著力气。
前世他能跑进17分钟的五公里,现在只能跑18分多。
前世他能一口气拉两百多个引体,现在只能拉一百多个。
前世他能投八十米左右的手榴弹,今天投了68米,已经接近极限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把这具身体练回前世的水平,甚至是超越前世。
这不是难事,因为李岳轻能够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潜力,比上一世的自己更好,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