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李岳轻准时出现在团部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黑板。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穿著不同连队的军装,都是新兵。
看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中尉,面前放著一沓试卷。
他看见李岳轻,问:“三连的?”
李岳轻说:“是。”
中尉指了指一个空位:“坐吧。”
李岳轻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加上他,一共七个。
七个新兵,来自不同的连队,都是来参加外语摸底的。
“等人齐了就开始。”中尉说。
又等了五分钟,没人再来了。中尉站起来,把试捲髮了下去。
“今天的摸底,不排名次,不计成绩档案。”他说,“就是看看你们的外语水平到底怎么样。
会多少写多少,不会的空著。”
试捲髮到李岳轻手里,他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选择题,语法词汇,高中难度。
第二页是阅读理解,两篇文章,一篇关於军事常识,一篇关於国际形势。
第三页是翻译,中译英,英译中,各五句。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选择题,一目十行,勾勾勾。
阅读理解,扫一眼,选项出来。
翻译题,看一眼中文,英文句子就出来了。
不到二十分钟,他做完了。
旁边的人还在埋头苦写,咬著笔桿,眉头紧皱。
李岳轻放下笔,坐著等。
中尉在讲台上看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半个小时过去,有人开始交卷了。
李岳轻也站起来,把卷子放到讲台上。
中尉看了他一眼,问:“做完了?”
李岳轻说:“做完了。”
中尉拿起卷子,翻了翻,目光在第一页停了两秒,又在第二页停了两秒,最后在第三页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著李岳轻,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
“李岳轻。”
中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岳轻敬礼,隨后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训练结束,晚饭后,全连晚点名。
这是每天的例行程序,各班整队,报数,连长讲评一天训练,布置明天任务。
今天有点不一样。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讲一下。”他说。
队伍立正。
“今天晚点名,先说一件事。”周连长展开那张纸,“前几天,咱们连九班战士李岳轻,首次实弹射击打出五十环。
这件事,团里知道了。”
队伍里有人扭头看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继续说:“经团里研究决定,给予李岳轻同志——团嘉奖一次。”
队伍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这是咱们新兵连第一个获得团嘉奖的。”周连长的声音压过了掌声,“希望李岳轻同志再接再厉,也希望其他同志向他学习。”
掌声更响了。
马力在旁边使劲拍手,脸都拍红了。
刘根生也在拍,拍得很认真。
孙大宝站在后排,也跟著拍了两下。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一件事。
晚点名结束,队伍解散。
马力第一个衝过来:“团嘉奖!你得了团嘉奖!”
李岳轻说:“听见了。”
“你怎么还是不激动?”马力瞪著他,“团嘉奖啊!新兵连第一个!”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走过来,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几个人往宿舍走。
路上,不断有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走过来说“恭喜”。
李岳轻一一点头,说“谢谢”。
回到宿舍,门口又站著人。
是张闯。
他靠在门框上,看见李岳轻回来,站直了身子。
“听说你得嘉奖了。”他说。
李岳轻点头。
张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恭喜。”
李岳轻说:“谢谢。”
张闯又说:“但我还是会超过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马力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怎么每次都这一句?”
李岳轻没说话,推门进了宿舍。
熄灯前,孟班长来了。
他把李岳轻叫到走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根烟,还是那个姿势。
“嘉奖的事,知道了?”他问。
李岳轻说:“知道了。”
孟班长点点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知道什么是团嘉奖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表扬。”
孟班长笑了一下:“对,就是表扬。
但不是一般的表扬。
团嘉奖,是要记入档案的,以后提干、考学、评先进,都有用。”
李岳轻点头。
孟班长又说:“但你知道为什么是团嘉奖,不是三等功吗?”
李岳轻愣了一下,摇头。
孟班长弹了弹菸灰,说:“五十环在新兵里確实少见,但立功还够不上。
三等功得是在军区比武拿名次,或者有重大贡献——比如抓了特务,救了人,立了大功。
你这五十环,是本事,但不是功。”
他看著李岳轻。
“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明白。这只是开始。”
孟班长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你是个明白人,我不多说。”他说,“好好练,以后有机会。
军区比武,全军大比武,有的是舞台。
到时候拿了名次,三等功跑不了。”
他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行了,回去睡吧。”
李岳轻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借著月光,能看见床上那些起伏的轮廓。
有人已经睡著了,打著呼嚕。
他轻轻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躺下。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班长又找你说话了?”
李岳轻说:“嗯。”
“说啥了?”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就这?”
“就这。”
马力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哎,团嘉奖,是不是很厉害?”
李岳轻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马力说,“新兵连第一个,还不厉害?”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我啥时候能得个嘉奖就好了。”
李岳轻说:“好好练,有机会。”
马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李岳轻躺在那儿,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孟班长刚才的话。
“这只是开始。”
对,这只是开始。
团嘉奖,不是终点。
以后还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