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训练照常进行。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刘排长站在队伍前面,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太阳掛在天上,不冷不热,是北方初冬难得的好天气。
三点一刻,训练中间休息的时候,操场上空忽然响起了广播声。
“嘟——团部广播站,现在开始播报——”
那是掛在操场边电线桿上的大喇叭,平时很少响,偶尔响起来,不是通知就是表扬。
新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喇叭,没当回事。
“下面播报一则来自新兵三连的喜讯——”广播员的声音很洪亮,带著播音员特有的抑扬顿挫,“新兵三连九班战士李岳轻同志,在首次实弹射击考核中,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打出了五十环的优异成绩,展现了新时代军人过硬的军事素质……”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九班休息的地方。
李岳轻正坐在地上喝水,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马力在旁边腾地站起来,脸上放光,嘴里喊著:“听见没!听见没!李岳轻!广播里说的是李岳轻!”
没人理他,因为大家都在看李岳轻。
“……该同志入伍以来,训练刻苦,作风扎实,认真钻研军事理论……”广播还在继续,“希望全团新兵以李岳轻同志为榜样,刻苦训练,勇创佳绩……”
广播完了。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四起。
李岳轻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刘排长在不远处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朝他点了点头。
李岳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下午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马力一直兴奋得不行。
“广播!全团广播!你上广播了!”他跟在李岳轻旁边,手舞足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上广播呢!你听见没,播音员说你『训练刻苦,作风扎实』——这是表扬!大表扬!”
李岳轻说:“听见了。”
“你怎么不高兴?”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挠挠头,忽然想明白了:“哦,对,你干啥都不高兴。
你这人就这样。”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宿舍,门口又站著人。
这回不止一个,是三四个,都是不认识的新兵。
他们看见李岳轻回来,互相推搡著,想上来说话又不敢。
李岳轻走到门口,看著他们。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你……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那人眼睛亮了,回头对其他人说:“就是他!”
然后他又转回来,有点紧张地说:“我们是一连的,刚才听见广播了……那个,五十环,真厉害。”
李岳轻说:“谢谢。”
那人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挠头。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小声说:“走了走了,人家要休息了。”
几个人訕訕地走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嘿嘿笑:“你看,你现在是名人了,都有人来围观了。”
李岳轻没接话,推门进了宿舍。
宿舍里,刘根生正在擦枪。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都擦到了。
看见李岳轻进来,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广播我听见了。”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刘根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五十环,我啥时候能打到?”
李岳轻看著他,说:“认真练,能打到。”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笨,学得慢。”
“慢不怕。”李岳轻说,“慢就多练。”
刘根生点点头,继续低头擦枪。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
广播的时候他也在,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枕头边拿出那本《战爭论》,翻开,开始看。
但看了半天,一页也没翻。
广播的事,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激动,是另一种东西——提醒。
提醒他,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全团都知道了。
从今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看著。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普通”了。
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晚饭后,孟班长把他叫到走廊。
孟班长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广播听见了?”他问。
李岳轻说:“听见了。”
孟班长点点头,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李岳轻等著。
过了一会儿,孟班长开口:“你知道我为啥叫你出来?”
李岳轻想了想,说:“有话要说。”
孟班长笑了一下,弹了弹菸灰:“聪明。”
他顿了顿,收了笑,看著李岳轻。
“广播是好事,也是麻烦。”他说,“好事是,你出名了,以后有好事会先想到你。
麻烦是,你出名了,以后所有人都会盯著你。
你做好了,应该的,你做差了,有人会说『就这还是五十环呢』。”
李岳轻点头:“我知道。”
孟班长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真的知道?”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当兵七年,见过不少好苗子。”他说,“一开始都挺风光,后来呢?
有的飘了,训练不认真了,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有的被盯得太紧,压力太大,崩了。
有的受不了那些閒话,跟人打起来,记了过。”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吗?”
李岳轻摇头。
孟班长说:“有的退伍了,有的调走了,有的还在,但跟普通兵没什么两样。”
他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你不是普通兵,这我看得出来。
但你不是普通兵,你就得扛得住这些。
扛住了,你往前走,扛不住,你就跟他们一样。”
他看著李岳轻。
“能不能扛住?”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能。”
孟班长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行,回去睡觉吧。”
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熄灯前,马力又凑过来。
“哎,班长找你干啥?”
李岳轻说:“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李岳轻想了想,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眨眨眼,有点失望:“就这?”
“就这。”
马力挠挠头,又想起什么,说:“对了,那个张闯,今天又来了。”
李岳轻看他。
马力说:“你不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说班长叫你。他就走了。”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他是不是真想超过你?”
李岳轻说:“可能。”
马力撇撇嘴:“超过你?你五十环,他怎么超?”
李岳轻没接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出操。
一切照常。
跑步的时候,还是有人看他。
但今天看的人,比昨天少了。
吃饭的时候,议论的声音也小了。
日子就是这样,再大的新闻,过两天就淡了。
上午训练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外语摸底的时间定了。”他说,“周四下午,团部会议室。
你到时候直接过去。”
李岳轻接过来,看了一眼。
周四下午两点。
刘排长看著他,说:“好好考。咱们连,就你一个报名的。”
李岳轻愣了一下:“就我一个?”
刘排长点点头:“其他人英语都不行。
你好好考,考好了,给连里爭光。”
李岳轻说:“是。”
刘排长走了。
李岳轻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正在训练的连队身上。
周四,外语摸底。
还有两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训练。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把那本《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拿出来翻。
这本书他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看出点新东西。
马力凑过来,看著封面上那个“內部参考注意保存”的印章,小声说:“你这书,能借我看看不?”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马力挠挠头:“看不懂……但可以学著看。”
李岳轻想了想,把书递给他。
马力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
那些专业术语,那些战术图解,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訕訕地把书还回来:“还是你看吧。”
李岳轻把书收起来。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李岳轻,你英语那么好,能教教我吗?”
李岳轻看著他。
刘根生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英语就会个abc……但我想学。”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训练完了,有空的时候,可以教你几个单词。”
刘根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马力在旁边说:“我也要学!”
李岳轻说:“行。”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周四,外语摸底。
不知道会考什么。
但他不担心。
前世在外籍兵团,法语英语都是必修的。
后来又学了点德语,西班牙语。
英语对他来说,跟母语没什么区別。
他只是需要想好,怎么解释。
杂誌上学的,自学的,舅舅带回来的资料。
这些理由,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