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贝尔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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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贝尔蒙特

    东城的暴雨,像是天空被捅穿了底。
    混沌的铅灰色水幕,永无止境地冲刷著这座钢铁森林。
    雨水砸在劳斯莱斯银灵的防弹车顶上,发出沉闷而持久的鼓点,仿佛无数冰冷的手指在叩击棺槨。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混合著昂贵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圣水与银粉的味道。
    西蒙·贝尔蒙特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湿漉漉的金髮隨意地搭在额前,几缕发梢还掛著水珠,映著窗外流转的霓虹,在他年轻俊朗却带著一丝疲惫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刚刚处理完,东城贫民窟里一窝新生的血族惹出的乱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儿”很不守规矩,把一家地下酒吧变成了血池地狱。
    一套乱杀下来,饶是西蒙这样精力充沛的年轻驱魔人,也感到了几分倦怠——主要是这样的工作每天都在重复。
    阳光开朗、积极向上是他的人生底色,但东城这口永不熄灭的坩堝,正日夜熬煮著足以侵蚀灵魂的黑暗。
    没有阳光的日子,黑暗生物总是格外躁动。
    “少爷,快到了。”前排的司机,一位为贝尔蒙特家服务了三十年的沉稳老者,低声提醒道,声音穿过巴赫《g弦上的咏嘆调》的悠扬旋律。
    西蒙睁开眼,蓝眼珠乾净的像雨洗过的晴空,瞬间驱散了疲惫带来的阴霾,重新焕发出精力充沛的神采。
    “辛苦了,约翰。”
    他扯出一个带著点疲惫但阳光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试图驱散车厢內残留的阴冷气息。
    然而,当劳斯莱斯的引擎声浪在贝尔蒙特庄园的铁门前减弱时,西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大门洞开,扭曲变形,昂贵的雕花铁艺如同被巨兽的爪子撕扯过,无力地耷拉著。
    精心修剪的草坪不復存在,被碾成了泥泞不堪的沼泽,翻卷的草皮和折断的灌木枝条混杂其中,几处深坑里汪著浑浊的泥水,在车灯照射下泛著污浊的光。
    庄园主宅那古老的灰岩墙壁上,布满触目惊心的弹痕,几扇窗户碎裂,黑洞洞的窗口像被剜去的眼窝。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焦糊、血腥、还有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人脊背发凉的硫磺余味,混杂在湿冷的雨中,挥之不去。
    庄园的守卫们如同惊弓之鸟,穿著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制服,在狼藉的庭院里紧张地巡视,手电光柱杂乱地切割著雨幕,映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holy shit!”西蒙脱口而出,那点残余的轻鬆荡然无存。“圣父圣子圣灵在上……”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浇下,他却浑然不觉,大步流星地穿过泥泞的庭院。
    昂贵的手工皮鞋陷入泥浆,昂贵的风衣下摆溅满污点,他却毫不在意,目光锐利地扫视著这片被暴力蹂躪后的战场,蓝色的瞳孔深处有怒火在无声燃烧。
    西蒙高声叫嚷著守卫队长的名字。
    守卫队长闻声立刻小跑过来,雨水顺著他紧绷的脸颊淌下。
    “西蒙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委屈。
    “怎么回事?谁干的?叔叔呢?”
    西蒙语速极快,一连串问题砸了过去,同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弹痕,评估著破坏的烈度。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非自然力量的微弱波动,这绝非普通的入室抢劫。
    二人走到了主宅的门廊下说话,避一避风雨。
    “是…是入侵者!非常厉害!”
    守卫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促地报告。
    “先是西北角围墙被无声翻越,外围的压感地雷、红外网、巡逻队…全成了摆设!那傢伙像个幽灵,我们连影子都摸不到!
    “后来地下传来巨响,像是爆炸…硫磺味浓得呛人!我们衝进秘藏馆…老天,那里简直像被龙捲风扫过!
    “东西碎了一地,地上有血、有尸体…还有个大洞通往下水道!
    “然后…然后那个『白骑士』就来了!开著他那台装了坦克装甲和飞机引擎的跑车,像头疯牛一样撞开大门衝进来,与我们发生了交火,然后又像阵风似的跑了!”
    守卫队长的声音里带著恐惧。
    “白骑士?那个自封的『秩序守护者』?”
    西蒙眉头紧锁,这个名字在东城的灰色地带如雷贯耳,一个装备精良、行事偏激的义警。
    事情还真是大条了。
    他想了想,除了白骑士之外,另一个入侵者有什么特徵。
    守卫队长只说那人戴著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身材高大,身形矫健。
    秘藏馆里还死了三个看起来像是巫师的人。
    不过让西蒙安心的是他叔叔米格尔没出事,正在书房里发脾气呢。
    西蒙闭上眼在脑海中搜索著相匹配的人物数据,片刻后得出结论:“夜叉。今天道上还在传,有人出五百万美金要他的命。没想到他却跑到我家来了。而且……他还是个死而復生的异端!”
    说到“异端”时,西蒙可谓是咬牙切齿。
    没错,除了三位一体的奇蹟之外,任何形式的“復活”都是绝对的异端。
    眾所周知,异端比异教徒更该死。
    西蒙:“丟了什么?”
    守卫队长连忙说道:“秘藏馆里…老爷最珍视的那件东方古董,鬼侯剑…不见了!”
    “鬼侯剑……”西蒙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瞭然,是无奈,也有一丝早就预见的懊恼。
    他早跟叔叔说过,那东西散发著不祥的气息,绝非凡物,留在庄园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再多言,拍了拍守卫队长湿透的肩膀,算是安抚。
    他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著陈年书籍、雪茄、火药残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一片狼藉,昂贵的地毯被掀开,水晶吊灯砸在地上,华丽的楼梯平台上,两尊持戟骑士盔甲歪倒在地,內部的机械结构裸露出来,滋滋冒著电火花。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混乱的大厅,走上尚且铺著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无视了那些惊恐不安、欲言又止的女僕和管家,径直来到位於三楼深处那间书房。
    推开门,壁炉里燃烧著上好的苹果木,跳跃的火焰驱散了一些寒意,却驱不散房间里的凝重。
    米格尔·贝尔蒙特,西蒙的叔叔,庄园的主人,正背对著门口,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肆虐的暴雨和被破坏的庄园景象。
    他身形高大,穿著考究的丝绒睡袍,但此刻那宽阔的肩膀绷得死紧,一只手紧握著一支装饰华丽的老式双管猎枪,指节捏得发白,仿佛那冰冷的金属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另一只手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却一口未动。
    这个老人只能靠这些,来维持著仅剩的尊严,虽然那支猎枪打不死任何一个入侵者,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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