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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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算帐

    与此同时,蛇盘屿。
    官军善后完毕,將岛上能用的物资搬上船,又在谷中各处泼了火油。
    汪玄站在码头上,沉声道:
    “点火。”
    几支火把扔进谷中,火油轰然燃起,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木製的屋舍、箭楼、寨墙,在烈火中噼啪作响,一座接一座地倒塌。
    汪玄带著人登船,船队缓缓驶离,火焰在身后越烧越旺,將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船队走远后,海面恢復了平静。
    又过了许久。
    蛇盘屿岸边一块礁石下方,慢慢探出一个人影,是个矮瘦的浪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他从藏身处爬出来,眼看水师船队走远,从怀里摸出一支用层层油纸包裹的號箭,哆嗦著点燃。
    “咻!”
    红光冲天而起,在海面上空炸开,声音尖锐刺耳,传出很远。
    不到半个时辰,三艘狭长的哨船破浪而来,船头掛著黑底白浪的旗幡,上面绣著一条蛟龙,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怒蛟帮!
    尚水盟在整个东南沿海有九岛四十二洞,势力庞大,盘踞泉州附近的,便是驻扎在青屿岛的怒蛟帮,它也是尚水盟伸向闽地的前哨。
    三艘船靠上码头,跳下二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精瘦,麵皮黝黑,腰佩长刀。
    怒蛟帮的副帮主,“三绝太岁”裴屠。
    裴屠听完浪人的描述,不置可否,踩著一地的灰烬走进谷中,目光四扫,冷笑道:“又来这套!抢光之后再烧光,他娘的,这些官军比老子还像个海匪!”
    他一挥手,口中吐出一个字:
    “找。”
    身后所有海匪一窝蜂冲向谷中心的那座大屋,动作熟练,路径清晰,好似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
    “副帮主,在这儿!”
    裴屠走过去,拨开一堆烧焦的木板,露出下面的大铁笼子。
    正是鲁望川死前正在做的那个。
    烈火烧过,笼子毫髮无损,铁栏上焊著无数细密的钢针,根根朝內,设计的极为精巧。
    海兽一旦进入,非但难以退出,更不敢挣扎,越挣扎钢针扎得越深,死得越快!
    裴屠蹲下身,用刀尖拨弄了一下那些机括,眼睛微微眯起。
    “神机门的技艺……当真不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谷中残骸,忽然笑了:“还好剩了个半成品,官军没在意。带走!”
    几个手下立刻上前,將铁笼子抬上哨船。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低声道:“副帮主,咱们忙活一通,死了两百多个弟兄,就为了这个笼子?”
    裴屠眯起眼睛:“当然不是。神机门来的够快……算了,鲁望川死了就死了,图纸没了就没了,但这笼子还在,就够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浪人身上:“你是说,杀鲁望川和左卫门的,只有两个人?”
    浪人连连点头:“嗨!两个……一男一女,武功极高,那个男的还会变脸,变成执行的样子骗开了门……”
    裴屠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神机门那个女弟子,是正主,那个男的……是捉刀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人:“查查,这个捉刀人是谁。”
    年轻人躬身道:“是,副帮主。”
    裴屠又隨口补了一句:“找到了,就做掉!敢坏怒蛟帮的事,活腻了!”
    说完,他大步走向哨船。
    三艘船驶离码头,很快消失在海天之间,岛上只剩一片焦土,灰烬隨风飘散。
    ……
    泉州码头。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码头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水师的战船陆续靠岸,水兵们喜气洋洋,搬运著缴获的物资。
    岸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多数都是为了看一眼那头巨兽——吞天鯨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半个码头,黑沉沉地伏在水边,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卖吃食的小贩趁机吆喝,人声鼎沸。
    旋龟在码头东侧的废弃栈桥下浮出水面。
    萧亭和沈蘅翻身上岸。
    “物归原主。”
    萧亭解下【麒麟臂】和【元戎神弩】,递给沈蘅。
    沈蘅这次没有推辞,从袖中取出另一块令牌,双手递过来:“这是取悬红的信物,金先生看过后自然就明白了。”
    忘忧客栈的规矩,悬赏都是预付到帐房,捉刀人凭人头或信物取钱,不必面对面交接,以免扯皮。
    萧亭点头接过,收入怀中。
    双方各取所需,事情到此便算圆满结束。
    他正要告辞,却见沈蘅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微抿,欲言又止。
    萧亭道:“姑娘有话直说。”
    沈蘅看著他,轻声道:“此次若非先生,只怕这两件宝物早已流落异族之手,神机门上下,感激不尽。先生……日后若是有暇,不妨来苏州总舵坐坐,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好。”
    他笑道:“若有机会去苏州,一定叨扰。”
    沈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抱拳行礼:“那便说定了。先生保重。”
    这一礼行得端正,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萧亭抱拳:“姑娘也是。”
    沈蘅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里,她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起,带著几分少女般的明媚。
    “先生若是来苏州,记得提前捎个信。我让人备最好的茶!”
    说完,她不再停留,纵身跃入旋龟,舱盖合拢,往枫林谷方向去了。
    萧亭站在栈桥上,目送旋龟远去,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面下……
    另一边的码头上,热闹非凡,百姓们远远围观吞天鯨,议论纷纷。
    “那就是吞天鯨?我的天,这也太大了!”
    “听说还能变小呢,要不怎么说是『山海异兽』,生具天赋异稟!”
    “听说昨夜那一仗,它一尾巴拍翻了尚水盟两条船!”
    “清源王真是了不得,有这宝贝在,泉州海面稳如泰山。”
    议论声中,鯨背上的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女子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青年走在后面,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四周,带著几分审视。
    码头上。
    一群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穿著緋色官袍,正是泉州刺史,他身后跟著通判、推官等一眾属官,还有几个都指挥使司的武將。
    见二人跳下鯨背,刺史立刻迎上前去,笑容满面:“郡主,世子,二位殿下辛苦了!此番大胜,全赖郡主运筹帷幄、世子身先士卒——”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昭华郡主偏过头,目光越过了他,看向了人群之外。
    刺史话音一顿,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只有一个废弃的栈桥,桥上站著一个男人,像是正在目送著什么。
    昭华郡主没有动。
    面具遮住了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
    她看著那个男人目送机关兽离去,一脸的“恋恋不捨”、“依依惜別”!
    还在看!
    还在看!
    还在看!!!
    面具下,郭令仪的牙关微微咬紧。
    她身后的郭令辰顺著姐姐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萧亭收回目光,提著两个铁笼走回城里,嘴角不禁一抽。
    “姐。”
    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郭令仪没有反应。
    “姐!”
    郭令辰又唤了一声,音量略高了些。
    郭令仪这才收回目光。
    她看向面前满脸疑惑的刺史,微微頷首,声音清泠如泉,不疾不徐。
    “刺史大人客气了,此番能击退尚水盟,全赖將士用命、水师齐心,本宫不过是在鯨背上观战罢了,不敢居功。”
    语气淡然,措辞得体,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毛病。
    郭令辰站在她身后,看著姐姐这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又想起她方才盯著人家背影时那副恨不得把人盯出两个洞来的眼神,心里默默给那个倒霉蛋上了炷香。
    刺史还在滔滔不绝地恭维,郭令仪一一应对,滴水不漏。
    但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又往街角飘了一眼。
    人已经走远了。
    她收回目光,心中冷哼一声。
    回去再跟你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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