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天明。
海面上雾气渐散,远山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蛇盘屿码头上,萧亭和沈蘅已经等了將近两个时辰。
沈蘅站在栈桥尽头,时不时抬头望向海面,眉头微蹙。
“怎么还没来?”
按事先约定,信號弹放出,神机门立刻通报官府前来接应,顺便处理善后,擒杀匪徒、捣毁巢穴之类,最多半个时辰就该到。
如今拖了这么久,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萧亭换了一身乾净衣服,坐在礁石上练功。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海面上终於出现了船影。
两架旋龟机关兽率先探路,破浪而来。
后面还跟著三艘中型哨船,每艘船上都有七八十人,个个披坚执锐。
桅杆上飘扬的赫然是大周水师的飞鱼旗。
沈蘅鬆了口气。
萧亭睁开眼,看著那五艘“船”越来越近。
船队靠岸,跳下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劲装,腰间掛著革囊,一看就是神机门的弟子,他身后跟著几个披甲的军官,都是水师的装束。
那青年快步走到沈蘅面前,抱拳行礼:“二师姐,我们来迟了,让您久等。这位是水师都虞侯,汪玄汪大人。”
那为首的军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萧亭和沈蘅回礼。
沈蘅將岛上情形简要稟告——鬼瀨眾主力已被剿灭,左卫门、井上龙一伏诛,俘虏尽数解救。
汪玄听完,神色一正,抱拳深深一揖:“二位替泉州军民除此大害,汪某代沿海百姓,谢过二位。”
萧亭侧身让了让,淡淡道:“汪大人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为了挣钱,拿人钱財,替人消灾罢了。”
汪玄直起身,认真道:“萧少侠过谦。这伙海寇盘踞蛇盘屿多年,水师剿过几次,都因暗礁凶险无功而返,二位冒险擒杀匪首、端掉他们的老巢,这份功劳,水师记下了。”
萧亭不想在这事上多纠缠,便岔开话题,指著不远处:“被劫的商船就在那边,还需大人妥善安置。”
汪玄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码头角落里聚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神色惶恐,有的还在低声哭泣。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紧握,说道:“二位放心,这些人由我来安置。先送他们回泉州,有家的回家,没家的官府安排出路,那几个死者……查清身份,通知家人。”
萧亭点点头。
汪玄也不多话,抱拳一礼,转身带著几个军官大步往码头方向走去。
他指挥手下安抚百姓、登记造册、安排上船,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人。
沈蘅等他走远,这才转向那神机门弟子,问出了憋了许久的话:“怎么拖了这么久?按约定,你们该在一个时辰前就到。”
那弟子面露难色,低声道:“二师姐见谅,我们一收到信號就通报了官府,第一时间按约定赶过来,但昨夜出了大事——”
他压低声音:“尚水盟劫了岭南运往东都的贡珠船。”
沈蘅眉头一皱。
那弟子继续道:“这事儿闹得不小,岭南的贡珠是採珠人拼了命才捞上来的,大采期自二月至今,雷廉二州所有贡珠,都在这几艘船上。尚水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半路劫走了,此举惹恼了都指挥使大人和清源王,连夜调了水师去追。”
萧亭听到“清源王”三个字,神色一动。
那弟子道:“两边在海面上打了一场,官军联合巨鯨帮,逼退了尚水盟,现在贡珠已经过了泉州海境。我们等战况稍歇,这才动身过来。”
萧亭问:“伤亡如何?”
青年道:“官军大胜,尚水盟毁了四艘船,伤亡两百余人,退了三十里,多亏了清源王座下的【吞天鯨】,那等庞然大物一露头,尚水盟的船调头就跑,大获全胜。”
萧亭鬆了口气。
尚水盟那些人不比鬼瀨眾,是真正的水上大势力。
尚水盟主“覆海龙王”罗四海,是第五境宗师境的大高手,称霸东南沿海多年,率领麾下爪牙,垄断航路,专门对抗官府和海商。
他们打著“天下之水,天下共逐,不侍天子,只尊沧溟”的口號。
可以说是东南顽疾了。
即便泉州是天下第一港,想要以一州之力清剿也是不可能的。
至於吞天鯨……
萧亭心中微微一动。
那东西他听说过——清源王驯养的一头异兽巨鯨,能负铁甲、拖战船、撞沉敌舰,是东南海面上最可怕的海战利器,尚水盟横行多年,唯独在泉州海域多有收敛,最大的原因就是忌惮这头巨兽。
那为何这次还会撩虎鬚……
萧亭皱眉,总感觉这里面有问题。
那弟子又道:“就因为这个,海上封了半夜,我们才耽搁到现在。”
沈蘅弄清前因后果,没再多问。
萧亭转身看向码头。
汪玄已经將那些俘虏安排妥当,正指挥士兵將人分批送上哨船。
萧亭道:“剩下的交给他们,我们走吧。”
“嗯。”
沈蘅点点头,吩咐那弟子:“有劳师弟在此等候,等官军收拾妥当,再驾驶机关兽帮他们走出暗流。我先行一步,回分舵稟告师门。”
那弟子躬身行礼:“师姐慢走。”
萧亭看她自然而然发號施令,心说不愧是刑律堂主事,还挺有威严。
两人收拾妥当,回到谷后停放旋龟的位置,龟背上已经放了两个大铁箱子,里面是左卫门等人捕捉的夜鳞鯢,算是此行的额外收穫。
萧亭的本意是平分,但沈蘅极力推辞,他也就没再客气。
两人先后钻进去,旋龟缓缓沉入水中,沿著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水面之下,晨光透下来,照得海底一片幽蓝。
沈蘅专注操控,隨口道:“先生打算怎么处置夜鳞鯢?”
萧亭靠在座位上,闭著眼道:“带回去,尝尝鲜。”
沈蘅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东西可不好养,离开海水活不过三天。”
萧亭也笑了:“那就今天吃。”
沈蘅笑意更深,没再说话,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惊奇:“凯旋的水师……那就是吞天鯨吗?”
萧亭睁开眼,透过天窗往外看。
不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驶过。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兽。
比蓝鯨还要大上一圈,光是露在水面上的背脊就有七八丈长。
像一座移动的黑色山丘。
它的皮肤不是寻常鯨类的光滑质地,而是覆盖著一层厚厚的角质硬鎧,那是常年与礁石、船底、甚至敌舰撞击磨礪出来的,凹凸不平,沟壑纵横。
它游得不紧不慢,每一次摆尾都带起巨大的漩涡,海水翻涌,浪花飞溅,两侧各有一队战船护卫,但在它面前,那些战船就像是大象脚边的猫狗,小得有些滑稽。
巨鯨的背脊上覆著铁甲,铁甲上架著几具巨弩,还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大大的“周”字,隨风鼓盪,猎猎作响。
“这东西……”
萧亭低声道:“是真的大。”
沈蘅也看呆了,操控拉杆的手都忘了动。
她久在神机门苏州总舵,听说过吞天鯨的名头,却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见了,才知传闻不虚。
鯨背最前方,站著两个人。
一个青年,二十左右,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穿著一身银白色的轻甲,腰悬长剑,气度不凡。
另一个是女子。
她站在青年身侧,比他矮了半个头,却比他站位更靠前,穿著女式盔甲,脸上戴著一张金色面具,雕工精美,只露出眼睛和下頜,海风吹过,她头盔上的红缨隨风飘动。
萧亭看著那张面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沈蘅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鯨背上的女子,问道:“那位是昭华郡主吧……先生认识?”
萧亭摇头轻笑:“她跟我一个朋友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