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龟贴著崖壁缓缓上浮。
龟背刚刚露出水面,沈蘅立刻停住,只留天窗在水面上。
整个旋龟半潜在水中,像一块不起眼的浮木。
萧亭透过天窗看向岛上。
崖壁顶端,寨墙连绵,墙体像是用粗大的圆木並排扎成,高约两丈,顶部削尖,每隔四五丈还设有箭楼,楼上隱约可见人影晃动。
萧亭用极低的声音道:“上岸之后,跟紧我。別出声,別乱动。”
沈蘅郑重点头。
萧亭深吸一口气,手掌扒住出口,翻出舱室。
“走。”
二人展开轻功,悄无声息又灵动无比地攀上寨墙,躲藏在边缘。
恰逢一队巡逻从东边走来,约莫五人,皆是扶桑浪人装束,腰挎太刀,手持灯笼。
萧亭眼观六路,確定周遭再无旁人,等那五人走过二十步远,他当机立断,迅速翻身入寨,身形一纵,鬼魅般旋身闪过,接连四指点在后面四人的麻穴上!
——《九阴真经》·点穴篇。
那四人立时僵住,眼珠还能转,身体却动不了分毫。
最前方的领头人大惊,刚想张嘴喊叫,喉咙已经被一只手掐住。
“看著我的眼睛!”
萧亭紧盯著那人,一开口就是流利的东瀛语。
那嘍囉下意识抬眼,正对上萧亭的目光——
瞬间,他只觉那两道目光如同两柄利剑,直直刺入眼中。
眼为心之窗,那目光穿过眼眸,直抵心神深处。
嘍囉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中一片空白。
——《九阴真经》·移魂大法!
萧亭的真气顺著目光渡入,语调愈发柔和,带著催眠般的韵律。
“你叫什么名字?”
“小野……小野三郎。”
“今夜岛上谁在主事?”
“家老……佐藤宗次……”
“左卫门和井上龙一在哪?”
“山主和执行都出海了……只有家老和那位中原来的先生留守……”
“那位先生住在哪?”
“谷中……那座大屋……门前有『四鬼兵』把守的那个……”
萧亭又问了几句,確认鲁望川的確切位置,以及岛上的兵力布置、机关分布,小野三郎一一作答,神情茫然,如同梦游。
沈蘅落在萧亭身后,看著这一幕,心中微微一凛。
慑心术。
这是魔道的手段。
她听说过这种邪术,以真气、眼神、语调来操控对手,练到高深处,能让人说出藏了一辈子的秘密,甚至能让人当眾自尽而不自知!
她没想到,萧亭竟然会这个。
但隨即,她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器操人手,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此人行事极有章法,说话做事坦荡磊落,不像是那种以邪术害人的魔道之徒,学这门功夫的,未必就是坏人……
她这边念头转动,萧亭那边已经问完了。
他目光扫过五人,用那种奇异的语调缓缓道:
“忘了此事。继续巡逻。”
小野三郎木然点头。
萧亭手指连弹,解开另外四人的穴道,顺势消失在暗处。
五人身形一晃,隨即恢復如常。
小野三郎眨了眨眼,左右看看,下令道:“走,继续巡逻……”
五人提著灯笼,沿著既定路线渐行渐远,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亭回头,看向沈蘅。
沈蘅正用复杂的眼神看著他,压低声音道:“萧先生深藏不露。但慑心术只对心志不坚者有用,若遇上心性坚韧的高手,贸然出手,有可能弄巧成拙,十分凶险,先生切记。”
这是善意的提醒。
萧亭微微点头:“姑娘放心,我也只是用来打探情报,不会以此对敌。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左卫门、井上龙一果然在外捕捉海兽,试验鲁望川新研製的机关武器,现在岛上空虚,守备力量薄弱,机会难得。此外,鲁望川的藏身地也找到了。”
沈蘅精神一振:“在哪?”
萧亭伸手一指:“谷中那座大屋,门口有四人守卫的那个。”
沈蘅目光转向谷中。
月光下,谷中屋舍错落,大多是低矮的木屋,但谷地中央,確实有一座格外醒目的建筑,比周围的屋子大出一倍,黑瓦白墙,门前站著四个人,身形高壮,气势不凡。
“坏消息呢?”
萧亭道:“岛上的机关得到了强化,那些嘍囉都不清楚全部机关布置,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巡逻,从寨墙到大屋,这一路不知道有多少陷阱,一旦触发,就会惊动整个蛇盘屿,得格外小心。”
沈蘅听完,反而笑了。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目光流转间,竟带著一丝少女般的狡黠。
“先生不信我?”
萧亭摇头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机关遍布,难免有藏得深的……”
“先生放心。”
沈蘅轻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信:“天下机关第一门,是我神机门。鲁望川的机关术,也不过是神机门的皮毛。他就算改得再花哨,底子永远变不了。”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向四周,那双眼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妄。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力求不说错话、做错事”的沈蘅。
她是“玉手天罗”。
是神机门三代弟子中机关术第二的天才。
是能在二十岁破境先天、主事刑律堂的真传。
沈蘅的目光扫过谷地。
寨墙內侧,一棵枯死的矮树,树上掛著几片“枯叶”,那是铜片做成,边缘锋利,连著细线。
再往前,一片看似平整的草地,有几处草明显稀疏,下面是翻板的轮廓。
更远处,一座箭楼的底部,有绳索连著铃鐺。
还有墙角、树影、石堆、水井……
所有的机关,在她眼中无所遁形。
“跟我来!”
她身形一动,向谷中掠去。
萧亭紧隨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穿行。
沈蘅的步伐极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准,有时是看似寻常的石块,有时是枯树的阴影,有时是两处机关之间的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偶尔会停下来,指尖轻弹,银丝飞射,精准缠上某处机关,轻轻一拨,机关便被卸下,自始至终,悄无声息,没有丝毫异状。
一炷香后。
二人已经深入谷地,那座大屋就在百步之外。
萧亭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月色下的谷地,静謐安详,看不出半点凶险,那些枯树、青石、柴堆、草丛,和刚才进来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要不是確认那嘍囉中了《移魂大法》,所说皆是实情,他都怀疑那傢伙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萧亭心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那些真正懂行的人,出手之前就把所有危险消弭於无形,外人看来,不过是“一路走过去”而已……
他看向沈蘅,目光里多了一丝敬意:这姑娘,是真有本事。
沈蘅似有所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先生现在信了?”
萧亭笑了笑,低声道:“不愧是当代第二。”
这句话真心实意。
沈蘅眨了眨眼,她本来不是张扬的性子,从不与人爭强斗胜,但此刻看著萧亭的笑容,听著这句夸讚,忽然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第一是带艺投师,现年三十五岁……”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听著像是在自夸?
沈蘅脸上微微发热,好在蒙著面,看不出来。
萧亭却笑了,竖起拇指,认真道:“厉害!”
沈蘅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散了。
她抿了抿嘴,指著前方:“前面没有机关了。”
萧亭顺著她的手指望去。
百步之外,大屋静立,黑瓦白墙,檐角飞翘。
门前站著四个人,身形高壮,腰挎太刀,一动不动,像是四尊雕像。
“四鬼兵。”
萧亭低声道:“左卫门的亲卫,据说手上有不少人命,刀法凶悍,四人联手,可敌先天,看著確实气息不弱……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他一把扯下身上夜行衣,露出里面的装束。
沈蘅眼前一亮。
深灰色的和服,袖口扎紧,腰系布带,脚上是分趾的足袋和草鞋,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眉眼间的凶悍之气,再配上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扶桑海寇。
萧亭没有回头,微微侧脸,用沙哑低沉的声音道:
“待著別动。”
说完,他大步走出阴影。
步伐稳健,右腿微微拖曳,身子隨之轻轻一晃——井上龙一的腿受过伤,留下微跛的毛病,他的走姿,正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沈蘅看著他的背影,深感不可思议,明明是同一个人,换上这身衣服,走出这几步,整个人就变了。
当真神奇!
她想起刚才萧亭对她的夸讚,心中一动,忍不住也竖起拇指,对著那个背影悄悄比划了一下。
萧亭自然不知道身后有人夸他,径直走向大屋,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四鬼兵很快发现了他。
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左脸的刀疤,凶悍的眉眼,还有那独特的跛足姿態。
四人几乎同时躬身行礼。
“执行!”
声音整齐划一,透著恭敬。
在扶桑,“执行”类比中原的二当家,负责执行山主,也就是大当家的命令,掌管岛上日常事务。
萧亭脚步不停,用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大步从四人身侧走过,推开了大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