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天空,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仿佛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头。
阳光被铅灰色的云层隔绝开来,一片荒芜的大地上遍布著枯骨与断壁残垣,腐烂的草木气息混著亡灵残留的阴冷,瀰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这是一个即將死去的世界,看不到生机,也感觉不到希望。
一支十余人的队伍沉默前行,没有人说话,连喘息声都被刻意压低,鞋底碾过地上碎石与枯骨发出的细碎声响,成了这片死寂荒原上唯一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位於队伍前方,那道身形挺拔的年轻身影,心中翻涌著疑惑与惊恐……
这片大陆早已是亡灵的天下,人类的生存领地被不断蚕食,外界早已没有能安稳存活的区域。
眼前这个衣著整洁、周身气息沉稳的年轻人,究竟是谁?又从何处而来?
更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此前將他们团团围困,要把他们撕成碎片的海量亡灵生物,又去了哪?
洞口前那一层厚厚的骨粉以及参差交错的枯骨堆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只不过是不愿去想,也不敢去相信……
走在队伍最前方带路的独臂中年人马格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他比身后小队里的任何成员都要强,对危险的感知远超他们,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位年轻人具备著何等恐怖的实力。
那是一种凌驾於所眾人之上的压迫感,犹如深不见底的深渊,看似平静,却能轻易吞噬一切……
马格尔內心充满著纠结与惶恐,將这样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陌生人带回人类最后的聚居地,无异於刃口舔蜜,谁也不知道这位看似无害的强者,究竟怀揣著怎样的目的。
可他不能拋下身后的同伴,这些人都是与他並肩作战的兄弟,是在末世里相互依偎的家人,回家,回到那座坚守多时的城池,是支撑他们在亡灵围堵中活下来、在荒原上艰难跋涉数日的唯一执念。
拒绝这位陌生强者的好意,无疑是葬送了眾人唯一生存下来的希望。
这几天的长途跋涉下来,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四处游荡的亡灵生物,都是依靠这位陌生强者出手才避免团灭的下场。
马格尔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位陌生强者只是念及同类之情,或出於对弱者的怜悯之心,才出手相助。
若是他真的心怀不轨,但愿武老以及城里传承多年的圣物,能发挥出力量,抵挡住他的侵袭,护住城中仅剩的同伴。
与眾人的惴惴不安不同,所罗门始终闭目凝神,周身散发著淡淡的疏离感,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眾人的心思。
他正全身心调动体內法力,修復自身的伤势,快速恢復状態。
先前为了救下这群被亡灵围困的反抗者小队,他毫无保留地爆发实力,超极限施展了圣光系群体法术——审判之光。
耀眼的圣光撕裂荒原的阴暗,净化了成片的亡灵生物。
之后又一路带领眾人突围,规避亡灵生物的追击,连续的高强度作战与法力透支,让他此刻处於身体能量亏空的状態。
体內的经脉也因超负荷承载元素以及法力,现在正传来阵阵滯涩的痛感,连自身的精神状態都有些萎靡。
所罗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揣测这群人的心思,对他而言,恢復自身实力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至於身边这些人的敬畏与疑虑,全然不放在心上。
荒原的白昼转瞬即逝,寒风渐渐变得凛冽,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片废土。
眾人寻了一处背风的断墙落脚,几人捡来乾枯的草木,点起几堆篝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身体些许寒意,却驱不散眾人心中的戒备。
所有人围坐在篝火旁,目光时不时瞟向独自坐在角落的所罗门,眼神里满是又敬又畏,既感激他救下了所有人,也畏惧他的实力,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打扰。
经过几个小时的调息,所罗门的状態终於是恢復大半。
他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扫过在场神色紧绷的眾人,淡淡开口道:
“不必担忧我的来意,你们只需要知道,我对你们並没有恶意就行。”
没有作过多的解释,说完,所罗门便起身走进临时搭建好的独处帐篷。
只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篝火的噼啪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眾人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却也稍稍鬆了几分。
眼见眾人依旧心神不寧,马格尔站起身,拍了拍手,沉声道:
“好了,大伙都別想太多,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我留下值夜守篝火,明天天亮再出发,傍晚时分我们就能回到城里。”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安抚著小队成员的情绪,眾人也確实疲惫到了极点。
接连的生死奔波早已耗尽了力气,纷纷找了舒適的位置躺下,即便难以入睡,也要闭上眼休息一下。
夜色渐深,篝火明明灭灭,马戈尔守在篝火旁,不时往里面添加柴火,目光时不时扫过所罗门的帐篷,心中依旧忐忑不安,但也只能静待天明。
一夜无话,只有荒原的寒风在断壁间呼啸,夹杂著远处亡灵的低嚎,透著末世独有的苍凉感。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眾人便早早起身,简单休整后再次踏上归途。
或许是离家越来越近,眾人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路沉默前行,步行两个小时后,一座矗立在荒原之上的高大城池,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用厚重青石块堆砌而成的巨型城池,城墙高达数十米,墙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爪印、刀剑劈砍的伤痕,还有亡灵生物留下的斑驳痕跡,每一道印记都诉说著这里曾经歷过无数次惨烈的攻防战。
厚重的城门紧紧关闭著,没有露出丝毫缝隙,城墙之上的岗哨林立,哨兵们手持武器,时刻紧绷著神经,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城外的荒原,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这末世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岗哨上的哨兵远远看到了跋涉归来的队伍,眼中露出欣喜与激动,这些人都是出城搜寻物资后失联的同伴,原本以为早已葬身亡灵之口,没想到竟能平安归来。
可这份心情还没持续多余,哨兵的目光就落在了队伍里的一名陌生人,看著这个周身气息冷冽、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哨兵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变得无比警惕,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拿起身边的钟锤,用力敲响了身旁的警示钟。
“鐺——鐺——鐺——”
急促而厚重的钟声划破清晨的寧静,在城池上空不断迴荡,钟声里的急切与戒备,瞬间传遍了整座城池,城墙上的守卫瞬间进入战备状態,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没过多久,城门上方的城墙上,几道身影迅速聚拢而来,领头的是一个身披破旧盔甲的独眼男人。
他叫卡伦,是这里的首领。
他的左眼上带著陈旧的眼罩,面上布满了伤疤,一身盔甲满是裂痕与磨损,却依旧穿得规整,满是疲惫的脸上,透露著坚毅与警惕神情,目光直直落在城下队伍中的所罗门身上。
他率先开口,声音虽沙哑,却带著独特的沉稳与魅力,
“陌生的强者,感谢你护送我们的兄弟回来,不管你需要什么样的报酬,请儘管开口,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满足你的要求,只求你不要伤害他们。”
卡伦很清楚,能在这遍布亡灵生物的荒原上平安护送眾人归来,这个年轻人的实力绝非城中守卫能够抗衡的,此刻只能先稳住对方,护住即將归来的同伴。
所罗门转头,看向身旁一脸紧张的马格尔,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告诉他们,我没有恶意,让他们派个能主事的人出来见我,你们现在可以回城了,我就在这里等著,最多十五分钟,过时不候。”
话音落下,所罗门不再理会眾人,转身朝著身后不远处的阴凉处走去,径直盘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导师赠送他的法典,打开翻阅。
这时,一道小巧的黑影从他的法袍兜帽中缓缓爬了出来,那是一头通体漆黑、鳞片泛著幽光的小蛇。
正是所罗门的从者-幽影,现在正吐著淡红色的蛇信,亲昵地舔了舔所罗门的脸颊,动作充满著温顺与依赖,隨后便盘在他的肩头,闭上竖瞳,安静地守护著他。
一旁的眾人见所罗门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心中最后一丝慌乱也平復下来,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归家的急切。
离家数日,又经歷了亡灵围堵的生死危机,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城中,与牵掛自己的亲人团聚,当下不再犹豫,跟著马格尔快步朝著城门走去,等待城中守卫放行。
城墙之上的卡伦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盯著静坐的所罗门,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著。
对方实力与目的都不明,若是心怀恶意,这座本就岌岌可危的城池,根本难以抵挡。
他当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將城中事务交代给副手,甚至立下了遗言,若是自己遭遇不测,立刻带领城中老弱转移,保留最后的希望火种。
隨后,他將一根自製的烈性雷管藏在怀中,孤身一人打开城门,缓步朝著所罗门走去。
卡伦心中打定主意,若是这位陌生强者有丝毫异常的举动,他立刻引爆雷管,即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城中的守卫和族人爭取转移的时间,绝不能让自己被他挟持,导致城中守卫投鼠忌器,让整座城池给自己陪葬。
很快,卡伦便走到所罗门面前,他收敛心中的决绝与戒备,强行挤出一抹客套的微笑,朝著所罗门伸出手,语气儘量平和:
“初次见面,我叫卡伦,是这里首领,不知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他心里打著算盘,先假意近身握手,既能表现出友好与信任,降低对方的戒备心,又能让自己怀中的雷管贴近对方,一旦谈崩,引爆雷管后的爆炸杀伤力將能达到最大,爭取最大的胜算。
所罗门缓缓抬头,漆黑的眸子平静地看向卡伦,他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早在卡伦靠近时,就察觉到了对方怀中藏著的危险品,以及对方身上刻意隱藏的决绝气息。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直接报上自己的名字:
“所罗门。”
紧接著,他目光微顿,再次开口:
“另外提醒一下,卡伦首领,你怀中的炸药可伤不了我。”
一句话,瞬间戳破了卡伦的小心思,卡伦脸上的微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化为苦涩,他默默收回伸出的手,脸上的客套尽数褪去,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如同笑话,卡伦也不再遮掩,笑了笑,沉声说道:
“就当是我能给自己保留最后尊严的手段吧。”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著所罗门的眼睛,语气郑重:
“那么所罗门先生,我也就开门见山,你护送我们的同伴归来,我们理应付出报酬,除此之外,你此番前来,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罗门合上手中的法典,指尖轻轻抚过法典封面的符文,语气淡漠,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报酬就不必了,看你们现在的处境,也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至於我的目的,很简单,和你们一样——杀掉亡灵军团的领主。”
这话一出,卡伦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神色强忍不变。
亡灵领主的恐怖,他再清楚不过。
那一天,铺天盖地的亡灵军团涌来,在亡灵领主的指使下,城里建筑的燃烧声响、民眾们的惊慌尖叫声、將士们廝杀的吶喊声、被利爪撕碎前的惨叫声以及孩童们的无助哭喊声……
声声入耳,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刺痛著他的內心,那一天的悲惨永世难忘,他曾发誓一定要血债血偿……
卡伦很快便压下內心的波动,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语气带著质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不可能平白无故帮我们,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还有,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又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心怀恶意?”
所罗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地看向卡伦,话语中没有丝毫感情,
“相不相信我,是你们的事,我没有那閒工夫,也没有必要向你们证明什么。”
所罗门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於代价,我想,你们能撑到现在,想必是要么你们手里有著让它一直覬覦的东西,又或者说这里有让它不敢轻举妄动的手段,我要的,就是这个。”
所罗门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这座城池之所以能存活至今,要么是有特殊的宝物庇护,要么是有强者在照料。
现在看来,前者可能性更大点。
卡伦心中一震,对方果然早已洞悉城中的秘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迎著所罗门的目光,直直地看回去,独眼中满是坚定与考量。
两人就这样对视著,气氛沉默又压抑,风卷著尘土从两人身边吹过,良久之后,卡伦终於做出了决定。
“好,所罗门先生,我们需要时间回城商议此事,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我会给你答覆。”
卡伦沉声道,隨即做出让步,
“作为诚意,我回去后,立刻让人整理城中这些年收集的所有亡灵军团资料,全部交送给你。”
所罗门轻轻地点了点头,说道:
“可以。”
“那就有劳所罗门先生,在此稍作等候。”
卡伦抱了抱拳,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
所罗门没有再回话,只是微微頷首,重新盘腿坐下,翻开手中法典,肩头上的幽影微微抬起身躯,警惕地看向卡伦,周身散发著淡淡的戒备。
卡伦深深看了所罗门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著城池走去。
一场关乎整座城池存亡,以及对抗亡灵领主的博弈,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