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阵阵抽搐,韩向隅滚了下去,在污跡斑斑的舱板上扭动著。
不到片刻,他的脸又由青变了紫,嘴巴大张,喉咙里不停地漏著气。
“韩叔!”
林宿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便已顿住。
该扶他哪里啊?脖子?肩膀?还是手臂?
此时的韩向隅像是没了力气,手脚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那些溺水的人,被捞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刚开始手脚还能动几下,渐渐地便彻底失了动静。
直到那抽搐快要彻底停住,林宿才终於把手伸出去,托住了韩向隅的后颈。
真怕他就这么死掉。
林宿脑子里空空的,突然间那句话就浮了上来。
“活路,只留给两种人——有用的,和听话的!”
韩叔,你是哪一种?
掌心流过什么东西蠕动时產生的凸起,让林宿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去,数只细小的虫子在韩向隅血管里来回钻窜。
似是寻常虫豸,灰灰的,又有点黑,还带著某种秽气诅咒?
它们正在贪婪地啃噬著韩向隅的血肉,一拱一拱地往前钻。
每拱一下,韩向隅的血管里就鼓起一个疙瘩。
那疙瘩顺著血管往上游,游到脖子,穿过脸颊……
韩向隅发不出声音,但眼睛还睁著,一直看著林宿,像是想要说什么。
林宿盯著那些虫子,腾出另一只手想要把它们抠出来。
用指甲掐?还是用指腹挤?如果有根针就好了。
想起小时候手指扎进刺,母亲就是用针给他挑出来的,那时候他疼得直哭,母亲说“忍一忍就会过去”。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给韩向隅挑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忍一忍”。
他的手抖得厉害,就这么悬在韩向隅脖颈上方,半点落不下去。
周遭的一切景象仿佛已被屏蔽,只剩下眼前虫子清晰的蠕动。
那些虫子拱得渐渐变快,韩向隅的眼就要闭上了。
这时,女执事上前半步,瞳孔骤然收缩:
蚀蛊!
这蛊虫分作三等,下品蚀体,中品蚀灵,上品蚀神。
怎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蚀蛊!是蚀蛊!”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呆立当场。
片息过后,人群轰然四散开,一时间矮几翻倒,酒壶乱飞。
“快將他扔出去!”
“別让他死在这里!”
“请仙子制住他,不要让那东西爬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事不关己的麻木观望,而是切身的死亡威胁。
“蚀蛊”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很清楚,那东西吃完后,会从死人身体里爬出来,但凡活人触碰到便难以摆脱。
舱內眾人疯狂地往梭舱两头涌去,拼命想要远离韩向隅,仿佛他周围三尺已是死域。
推搡、喊叫、咒骂声几乎要將这梭顶掀翻。
林宿跪在地上,听著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混乱之中,一道人影闪出,抬手隔空抓来,韩向隅便被摄至他脚下。
只见他指聚灵力,凌空连点韩向隅膻中、巨闕、神封等数处大穴。
每点一下,韩向隅的身体便抽搐一下。
那人点完之后,韩向隅似乎有所好转,抽搐得轻了些。
周围有人惊道:“隔空摄物,凌空点穴,这是半步结丹的手段!”
另一人附和:“那几处穴位,寻常人认都认不全,他一口气就点了七处。”
又有人小声发问:“蛊虫被封住了?”
旁侧之人沉声应道:“你看那人的脸,紫色退下去了。”
林宿抬起头望去,一个灰袍人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山峰。
但见其鬍鬚飘动,半步结丹的气息甫一散开,便压住了眾人。
他见过这种气势的人,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杨师兄。”女执事低头后退,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人目光在女执事脸上停住,两息过后,他环顾周遭,朗声道: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在下已錮住此蛊,不会扩散。”
此言一出,舱內眾人如蒙大赦,纷纷缩回各自坐榻,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是这千机梭上的杨巡监。”
“哪个杨巡监?”
“还能是哪个?十年前独自追杀十三名青木门弟子的那个。”
“据说那十三人里有三个筑基中期,尽数被他所杀。”
“半步结丹,果然恐怖!”
“那蛊虫真的封住了?不会钻出来吧?”
“他的话可信,应该不会。”
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巡监那边瞟,却又赶紧收了回去。
巡监低头看了一眼韩向隅,又看向那女执事。
见她微微摇头,巡监收回目光,提起韩向隅后领,径直往千机梭中枢去了。
等他走远,又有人小声嘀咕著:
“那女执事又是谁?连杨巡监行事,都要先徵询她的意思?”
“小声点,她以前可是巫蛊堂的人,那可是最懂蛊虫的。”
“那怎么会在千机梭上做售卖的这种活?”
“听说她是因为什么事被踢出了巫蛊堂……”
林宿此时还愣在那里。
忽然间,他才发现韩向隅已不在眼前。
转头望过去,韩向隅的身体被提著,软塌塌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看著他被拖走,越来越远,远得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巡监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林宿想起了玉简上的字。
难道这就是货品?
那这整梭的货品,下场都是一样的吗?
寒意从舱板下渗了上来,冷得他牙齿发颤。
还没等林宿回过神,一只冰凉的手已扣上他胳膊,將他拽了起来,然后往前推了推。
林宿抗拒著那股力量,慢慢回过头,看向坐榻旁的棲凤琴。
琴还横在那里,只是琴身上溅了几滴酒,顏色比別处深了些。
林宿用力挣了几下。
女执事並未阻止,鬆开了手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把琴抱起来后,才重新推他往前走去。
经过那扇舱门时,林宿回过头,看向这几日窝著的那个角落,有一滩酒渍。
不知道韩叔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那滩酒渍,已洇进了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