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抓著掌中的白玉简,林宿只觉得像是攥了块寒冰,简上字字如凿,刻入了他的脑海:
【乙字·总第一七六批次·押送】
“货品:散修”
“数量:五百一十八”
“用途:血矿引子|护阵生祭”
“著令千机梭三日內务必抵至赤霞岭交割,损耗不得逾十数,敢有疏失,隨行人员交由执法堂从重惩处。”
就这几行字,令他血液霎时凝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货品?引子?生祭?
林宿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也许有三五息,也许只是一念间。
这玉简上到底还记录了什么?
他不敢再往下读取,但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著:
读下去,必须读下去!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半炷香前,他还满心期待著,这是一条通往仙缘的路……
那时的千机梭於鹰喙崖重新汲满灵力,昂首一纵,便在暮色中拽出了长长的光尾。
“嗡——鏗隆——”
这轰鸣声自带的韵律,让林宿心神一恍,仿佛沉入了祭祀时的那种鼓点里。
梭轨下方是连绵的山脉影子,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哪家凡人的村落。
“嗒!”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向隅將半壶“赤焰烧”往矮几上重重一搁,皱眉道:
“捱著吧,再有八个时辰,就到赤霞岭了。”
林宿收回目光,望著对面这个陪了自己一路的中年男子:
“韩叔,等到了地方,像我这样的,能寻个什么活计?”
蜷在这逼仄的坐榻间,林宿只觉体內的灵气滯涩得难以运转,困坐两个日夜,脚踝都浮肿了不少。
“活?……嘖!”
韩向隅舔了舔嘴唇,回味著那口廉价的酒劲:
“运气好,被某个宗门相中,当个杂役是可以混口饭吃的。
唔……运气不好,就去找你表兄,到矿上卖力气吧。”
他抬头盯著林宿,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不管去到何处,你且记住,活路,只留给两种人——有用的,和听话的!”
林宿心头莫名一紧,望著他那已有醉意的眼:
“这话……?”
韩向隅收起神情伸伸懒腰,打著哈欠道:
“我去趟净室,你好生琢磨琢磨,如何有用,或是如何听话吧。”
他並不解释,自顾繫紧腰间束带,起身便往梭舱连接处去了。
看著韩向隅挤过人群略显前倾的背影,林宿心里忽生感慨:
韩叔的脊背素来挺拔,可这才过了三年,怎么就像极了一把被用旧的弓?
恍惚间,那个背影居然与多年后的“自己”叠印在了一起。
林宿厌烦地別过脸,望向琉璃窗外。
夜幕沉沉,界碑擦梭而过,犹如黑暗里插下的標尺,灵脉节点的光正在慢慢淡去。
周遭人声纷杂,透过琉璃窗的倒影,舱內百態尽数浮现:
有人在打盹,有人闷头喝酒;有人幻想著攒灵石换筑基丹却引来旁人嗤笑;也有人只盼能凑够灵石归家为父续命……
林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情形。
正在这时,一声叫卖在身后响起:
“神烟灵酿甘泉水,茯苓松子八珍羹……”
一位身著灰蓝执事袍的女子,推著多宝车近前来了。
舱內很是拥挤,多宝车磕磕碰碰的,她边走边柔声提醒著:
“劳烦诸位,收收腿脚。”
林宿转过头,见那多宝车上摆满了各式酒饮小食,琳琅满目。
再看那女执事,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矮几上那半壶凡俗界带来的赤焰烧,正散发著呛人的酒气。
林宿皱了皱眉,轻声询问:
“仙子,灵酿售价几何?”
“一粒灵砂。”
见林宿坐得端正,女执事多看了两眼他洗得发白的衣袍,接著道:
“一钱黄金,或是一两白银,不过需要再加些溢价。”
“……”
林宿暗自吸了口气,凡俗界足以置办一桌酒席的价,在这里竟只能买一壶灵酿么?
看他不回话,女执事带著些许体谅,道:
“今日我当值,小道友若是用金银,溢价可以少付些。”
这句话让林宿不自觉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只觉得那眉眼温和,很是亲近。
他咬了咬牙,道:
“烦请仙子,给我取一壶。”
女执事微微一笑,柔声关切道:
“灵酿有助修炼,搭些佐酒小食会更好,是否需要些?”
林宿脸上一烫,捏著袖中乾瘪的钱袋,低声回应:
“不必了,多谢仙子。”
这正值散修外出谋生时节,手头拮据的比比皆是,女执事早已司空见惯了,也就不再多言。
只是眼前这少年的清俊模样,在这舱內污浊空气中,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將接过来的灵砂收入储物袋中,接著取出一枚素白玉简,指尖微凝一缕灵力轻轻点去,目光在上面停了两息,旋即恢復如常。
那简身灵光氤氳,隱有秘纹流转,显然是封了禁制。
在这几节梭舱往復奔走,频繁取阅很是不便。
於是,她便顺手將玉简紧扣进腰间,腾出手取了灵酿递过去,目光落在林宿身侧那张焦黑的古琴上:
“小道友,这是你的琴?”
林宿心头怔了一下,侧头看了看琴,而后挺直身子接过灵酿:
“是,棲凤琴。”
“棲凤琴?好名字。”女执事微微頷首,道:
“传说上古有人斫琴,取千年桐木,琴成之日有凤来棲。
你这琴……仿的是焦尾古式,形制朴雅,不像是凡品。”
听了这声夸讚,林宿青涩地笑了笑,不自觉地伸手覆上琴身,正想答话。
“咳!”
不知何时,韩向隅已折返回来,站在过道那头低声斥骂道:
“你这混帐东西很是能耐,方才推三阻四不喝,转头倒自己买上了?”
林宿连忙收起手,看著他那沉得嚇人的脸,正要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女执事微笑著垂下眼,仿若无事一般,推起多宝车便往前方去了。
韩向隅在矮几对面坐下,瞟了林宿一眼,而后缓缓闔目,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见他已闭目养神,林宿才小心地拔开灵酿壶塞。
一股清冽感飘来,带著若有若无的花果香,仿佛清晨时分置身於那刚开花的果园中。
他凑近闻了闻,香气便顺著鼻腔往里钻,连头脑都清明了些。
还没等细品,千机梭骤然顿挫,像被一只巨手当空捉住。
一个前扑,林宿额头磕在了矮几角上,眼前金星直冒,手中的灵酿壶脱手滚了出去。
那女执事也在猝不及防间往前摔去,腰胯狠狠撞在多宝车的把手上。
“当”的一声脆响,一个物件自她腰间掉落,高高弹起,而后掉在舱板上,又滚了好几圈。
周围的人好不到哪里去,皆是狼狈万分,酒水羹汁溅得到处都是。
倒是韩向隅还端坐著,看模样,是习以为常了?
还来不及反应,千机梭又剧烈横甩起来。
迟到的警示声响起,梭身符文疯狂闪烁,下方灵轨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怎么了、怎么了?”
“这是碰到了灵力乱流,抓稳!”
“他娘的,一点预先示警都没有的吗?”
……
小片刻之后,震盪渐弱,梭身重新平稳下来,符文不再闪烁,警示声也停了。
林宿捂著额头看向棲凤琴,见它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
他伸手覆上琴身,桐木的温润感自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心绪稍微鬆了些。
再抬眼望韩向隅,对方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坐榻边缘已多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混乱渐渐散去,林宿將目光扫向地面,灵酿壶不知滚到了何处,脚边却躺著一物。
是那枚白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