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荆州热得像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带停的。
苏宇在驾校练了最后一周,科目三路考,一路畅通无阻。
周教练叼著烟,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是我教过最快拿本的,不到两个月,一把过。”
苏宇笑了笑,没说自己前世开了十几年车。他把驾照揣进兜里,转身走出了驾校。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苏宇正在房间里写剧本,听见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探出头去,看见邮递员骑著绿色自行车停在门口,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宇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楼,接过信封,撕开,一张硬质纸片从里面滑出来,正面印著“北京电影学院”六个大字,下面是“录取通知书”五个小字。
他翻开內页,一行行看过去:
“苏宇同学,经审核,你被我校摄影系图片摄影专业录取。请於2004年9月5日至9月7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苏宇盯著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他连高中都没读完,这辈子居然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是中国最好的电影学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衝进屋里:“妈!通知书到了!”
李秀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通知书,看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苏!老苏!”她扯著嗓子喊,“你儿子考上北电了!”
苏建安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著一个帐本,接过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慢慢咧开了。
他只是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儿子,大学生了。”
.......
八月一日,荆州宾馆。
苏建安包了二楼整个宴会厅,摆了十二桌。
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大伯、二叔、三姨、四舅,还有苏建安工地上的几个合伙人。
李秀兰穿了件新买的旗袍,头髮盘了起来,整个人显得年轻了十岁。
苏宇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客,脸上掛著標准的笑容,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小宇!”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苏宇抬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拖著行李箱走进来,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
苏婷。
苏宇的姐姐,湖南大学金融系毕业,现在上海证券公司实习。
苏宇笑著快步迎上去,叫了声:“姐。”
苏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瘦了,妈没给你做好吃的?”
“做了,天天做。”
苏婷放下行李箱,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给你的,考上大学的礼物。”
苏宇接过来一看,惠普笔记本电脑,发票上写著:一万二千八。
“姐,这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姐现在转正了,工资一个月七千多呢。”苏婷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摄影的,没电脑怎么行?別跟我说去网吧修图。”
苏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姐,谢谢你。”
苏婷摆了摆手,走进宴会厅去找李秀兰了。
......
升学宴很热闹,苏建安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端著杯子挨桌敬酒。
大伯拉著苏宇的手说:“小宇啊,你是咱老苏家第一个考上艺术院校的,好好学,將来当大导演,让你爸脸上有光。”
苏宇笑著点头,没说自己是摄影系,不是导演系。都一样,反正都是电影学院的。
晚上,苏婷坐在苏宇旁边,一边吃饭一边低声问他:“你那个志愿,北电摄影系,到底学什么的?”
“拍照片、拍电影,学灯光、构图、色彩什么的。”
“毕业以后好找工作吗?”
苏宇想了想,“应该还行吧,实在不行,回来开个照相馆。”
苏婷瞪了他一眼:“你花那么多钱去bj,就为了回来开照相馆?”
苏宇笑了笑,没接话。
他总不能说:姐,我现在帐户里有一百七十万股腾讯,等几年我就能买下整个荆州的照相馆。
苏婷嘆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爸妈给你的学费生活费,一共五万。学费一万八,住宿费一千二,剩下的你省著点花。bj不比荆州,什么都贵。”
苏宇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五万块,加上他手里剩的十万备用金,他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有十五万。足够了。
升学宴结束后,苏宇在家待了不到一周。
.........
八月八日,他跟父母说想提前去bj適应环境,顺便在周边转转。
苏建安没说什么,李秀兰帮他收拾了两个大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吃的,塞得满满当当。
“妈,这些坐飞机带不了。”
“那就託运,到了bj记得打电话,別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苏宇抱了抱李秀兰,又跟苏建安握了握手。
苏建安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裂纹,握上去像砂纸。
“爸,我走了。”
“去吧,好好学习。”苏建安抽著烟,没多说。
苏宇拖著箱子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枇杷树,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皮卡车,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母。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要去的地方不是bj。
........
苏宇从武汉直飞wlmq;飞机落地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灰黄色的土地。
前世他开了十几年车,跑遍了整个南方和西南,但从来没来过xj。
他刷过无数个新疆旅游的短视频,喀纳斯的湖水、禾木的晨雾、独库公路的弯道、帕米尔高原的星空。
每次看到那些画面,他都说“有机会一定要去一次”。
然后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他有了。
苏宇在wlmq租了一辆车,一辆的北京吉普,一天一百二。
租车行的老板看了他的驾照,又看了他一眼:“你刚拿的本,敢开xj的路?”
苏宇笑了笑:“敢。”
老板摇摇头,收了钱,把钥匙扔给他。
苏宇在wlmq买了一台尼康相机,d70,六百万像素,一万多块。
这是尼康第一代数码单反,在2004年算是高端货。
他前世做网红的时候用过不少相机,对尼康的作业系统还算熟悉。
他背著相机,开著吉普,一个人驶向了茫茫戈壁。
.........
九月上旬,苏宇到了喀纳斯。
喀纳斯湖在阿尔泰山深处,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四周是连绵的针叶林和雪山。
他在这里待了五天,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拍日出,晚上十点多才回住处。
他拍了很多照片:湖面上的晨雾、山坡上的牛羊、白哈巴村的木屋、雨后初晴的彩虹。
他前世做网红的摄影技巧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知道怎么构图、怎么用光、怎么后期调色。
但他不打算拿这些照片去参加什么比赛,也不打算发到网上去。
他拍这些,只是因为好看。
九月十四日,苏宇正在禾木村的一个小木屋里吃著早饭,手机忽然响了。
一个陌生的bj號码。
“喂,你好?”
“请问是苏宇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气有点著急,“我是北京电影学院招生办的。我们这边显示你还没有报到,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还是决定不来了?”
苏宇愣了一下,嘴里的饢差点喷出来。
他看了看手錶,九月十四日。
北电的报到时间是九月五號到七號,他迟到了一个星期。
“老师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马上就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能到?”
“三天之內!”
“行,那你儘快。摄影系那边我帮你说明一下,但你得赶紧。”
掛了电话,苏宇三口两口吃完饢,收拾行李,开车往wlmq赶。
从禾木到wlmq,八百多公里,他开了整整一天。还车、订机票、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飞bj。
........
九月十六日下午,苏宇拖著两个大箱子,站在了北京电影学院的门口。
hd区西土城路四號。
大门不算气派,门口那块“北京电影学院”的牌子让他愣了好几秒;他前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个地方。
苏宇深吸一口气,拖著箱子走了进去。
摄影系在校园的东边,一栋不起眼的教学楼。
.....
苏宇找到办公室,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眼镜,正在看文件。
苏宇认出了他,穆德远,摄影系主任,著名摄影师,拍过《青春祭》《变脸》等作品。
“老师好,我是苏宇,摄影系新生,来报到的。”
穆德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苏宇?那个迟到一个星期的苏宇?”
“是。”
穆德远把眼镜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你知不知道北电的报到时间是什么时候?”
“九月五號到七號。”
“那你今天几號?”
“九月十六。”
“你还知道啊?”穆德远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旅游的?全班二十个人,十九个都到了,就差你一个。招生办打电话打到你家,你妈说你提前来bj了。你提前来bj来哪儿了?去火星了?”
苏宇低著头,不敢吭声。
穆德远又说:“摄影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拿著相机隨便拍拍就行。我们这儿是培养电影摄影师的地方,不是你玩票的地方。你要是不想来,现在退学还来得及。”
苏宇抬起头,认真地说:“穆老师,对不起,我確实有事耽误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穆德远盯著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扔给他:“填了,去財务交钱,然后去宿舍。明天开始上课,再迟到一次,你就別来了。”
苏宇接过表格,连声道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
宿舍在校园北边的一栋楼里,四人间,上床下桌。
苏宇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低头看书。他
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
“你好,你是摄影系的新生?”
苏宇笑著点点头:“苏宇,你呢?”
“路阳,导演系的研究生。”那人笑了笑,“导演系那边没宿舍了,宿舍还有一个你们系的,就住了咱三人。”
苏宇愣了一下。路阳?这个名字他前世听说过;导演了《绣春刀》《刺杀小说家》的那个路阳?
那个路阳是北电导演系毕业的,应该就是这个路阳。
“路师兄好。”苏宇笑了笑说。
路阳摆了摆手:“別叫师兄,叫名字就行。你从哪儿来的?”
“湖北荆州。”
“湖北好啊,热乾麵好吃。”路阳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苏宇把自己的行李放好,选了一个靠门的下铺。
他刚铺好床单,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背著一个大摄影包,手里拎著一个行李箱。
“嗨,你好!我也是摄影系的,王博学,河南洛阳人。”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苏宇听到“王博学”三个字,心里又震了一下。
前世他看过《我不是药神》的幕后花絮,摄影指导就是王博学。
后来《奇蹟·笨小孩》《红毯先生》《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家乡》,全都是这个王博学拍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室友,將来会是国內最顶尖的摄影指导之一。
苏宇忽然觉得自己这间宿舍有点厉害。
“苏宇,湖北荆州。”苏宇笑著伸出手。
王博学跟他握了握,“你好!”
..........
苏宇把行李安顿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连上网,打开qq,消息提示音响了十几声。
大部分是安茜发来的。
最早的一条是八月二十日:“苏宇,你到bj了吗?怎么没消息?”
八月二十五日:“苏宇?你失踪了?”
八月三十日:“喂,你不会被拐卖了吧?我要报警了。”
九月一日:“苏宇,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把你的qq號拉黑了。”
九月五日:“来bj了吗?……算了,你不想见面我要出差了。等你想回的时候再说吧。”
最后一条是九月十日,“我要去四川了?”
苏宇看著这些消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好意思,前段时间去新疆旅游了,那边没网络。刚安顿好,北电报到迟了一周,被系主任骂了一顿。”
发出去之后,他等著回復。
安茜的头像是灰色的,没有亮起来。
苏宇又发了一条:“你最近怎么样?神鵰的阵容官宣了吧?我看新闻了,小龙女还是刘艺菲,杨过是黄小明。我之前说什么来著?都是炒作。”
依然没有回覆,苏宇盯著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几秒,耸了耸肩,关掉了对话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