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宇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那个叫安茜的网友,好像特別閒。
不是一般的閒,是那种隨时隨地都能秒回消息的閒。
早上苏宇刚起床,安茜的消息就到了:“早安,狗腿子,今天复习什么?”
中午苏宇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拿起诺基亚7610看一眼,安茜又发来消息:“刘艺菲新拍了一组写真,你要不要看?我发给你,你找找槽点。”
下午苏宇刚睡完午觉,安茜的消息准时响起:“我发你一段《天龙八部》的片花,你看王语嫣这个造型,像不像观音菩萨?哈哈哈哈。”
晚上十点,苏宇准备睡觉,安茜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啦,狗腿子,高考加油!”
苏宇有时候忍不住想:这人不用上班的吗?不用上学的吗?
就算真是刘艺菲的助理,也不可能一天到晚泡在qq上吧?
他没问,拿了人家一万块的陪聊费,就该有陪聊的觉悟。
客户想聊,他就陪著聊。客户想吐槽刘艺菲,他就跟著吐槽。这叫什么?这叫职业操守。
.....
五月下旬,湖北地方台开始播《天龙八部》了。
苏宇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看到的,他爸苏建安端著碗,眼睛盯著电视,看到王语嫣出场的那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
他妈李秀兰白了他一眼:“好看能当饭吃?”
苏建安嘿嘿一笑:“好看能下饭。”
苏宇差点把饭喷出来,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包工头老爹还有这种幽默感。
当天晚上,安茜的消息就来了:“湖北台看《天龙八部》了吗?王语嫣出场了!”
苏宇靠在椅子上,打字回覆:“看了,一个恋爱脑。”
安茜发了个问號。
苏宇继续输出:“你想想,王语嫣这个人,从小住在曼陀山庄,饱读天下武学典籍,脑子里装的都是各门各派的武功秘籍。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她不想著怎么闯荡江湖、成就一番事业,满脑子都是她表哥慕容復。慕容復让她往东她不往西,慕容復让她站著她不坐著;这不是恋爱脑是什么?”
安茜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句:“……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苏宇来了劲头,继续吐槽:“而且你看她那个表哥,整天做著復国大梦,到处招摇撞骗,说白了就是个政治狂人。王语嫣喜欢他什么?喜欢他长得帅?还是喜欢他脑子有病?”
安茜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苏宇又补了一刀:“要我给她支个招,趁早找个老实人嫁了,比如段誉那种。虽然段誉也有点毛病,但好歹是个太子,家里有矿,人也算正常。”
安茜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段誉也不太正常好吗?见一个爱一个。”
“那是金庸先生写的不好,换我来写,直接让王语嫣跟虚竹过得了。虚竹虽然长得一般,但是人品好、武功高、还当了駙马,不比慕容復强一百倍?”
安茜已经笑疯了,连发了十几个“哈”字。
苏宇见气氛不错,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些八卦新闻,说什么刘艺菲拍《天龙八部》的时候对林子颖有好感,两人因戏生情云云。
这些八卦虽然多半是假的,但用来调侃安茜这个“资深粉丝”应该挺有意思。
於是他打字:“不过说真的,我看了几集,觉得王语嫣和段誉还挺有cp感的。林子颖长得帅,刘艺菲长得漂亮,两人站在一起很般配啊。”
安茜回了一个省略號:“……”
苏宇继续:“而且我听说啊,刘艺菲拍《天龙八部》的时候好像挺喜欢林子颖的,两人是不是有一腿?”
这次安茜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发来消息,语气明显变了:“你听谁说的?这完全是瞎说。”
苏宇愣了一下,没想到安茜反应这么大。
他以为是粉丝护主心切,就继续逗她:“网上都这么传啊。再说了,刘艺菲那时候十六岁,林子颖也才不到30岁,年龄差也不是很大,谈个恋爱怎么了?”
安茜的回覆更快了:“刘艺菲拍《天龙八部》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她还是个孩子!”
苏宇不以为意:“我学校十六岁谈恋爱的多了去了,这有什么稀奇的?”
安茜这次真的急了,一口气发了好几条:
“绝对没有!”
“就算有,刘艺菲的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对方大那么多,怎么可能?”
“顶多就是欣赏,觉得前辈演技好、人也好相处,根本不是那种喜欢!”
苏宇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消息,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反应也太激烈了吧?一般的粉丝会这样吗?
他试探著回了一句:“你激动什么?我又没说一定是真的,就是网上看到的八卦而已。”
安茜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这种八卦太离谱了,对女孩子名声不好。刘艺菲那时候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別乱传这种话。”
苏宇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前世他在网上也见过不少针对女明星的恶意揣测,那时候他作为路人也就是看看热闹,现在被安茜这么一说,確实觉得不太合適。
“行行行,我的错,不说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粉丝,怎么搞得跟人家亲妈似的?这么护犊子?”
安茜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我就是看不惯这种瞎编的八卦,怎么了?”
苏宇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从那天开始,他心里对安茜的身份多了一层怀疑。
这人要么是刘艺菲的铁桿死忠粉,要么……真就是她身边的人。
哪种可能性更大呢?
苏宇想了想,觉得还是前者。
毕竟刘艺菲身边的人怎么可能天天跟一个黑粉聊天?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他把这个念头甩到一边,继续复习。
时间一晃就到了六月。
六月的荆州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空气里瀰漫著梔子花的香味。
苏宇每天早出晚归,在学校和家之间两点一线。
前世他十六岁就輟学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吃了无数没文化的亏。
当网红那会儿,他虽然有了几百万粉丝,每次直播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利索,被黑粉嘲笑“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后来假货、税务出问题,他自己连財务报表都看不懂,全靠一个半吊子会计帮忙,最后栽了大跟头。
这一世,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书读下去。
所以这几个月,苏宇是真的拼了。
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刷数学和语文卷子,下午做理综,晚上复习到十一点。
他把原身留下的笔记翻了个遍,又把近三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
班主任老周在班里说:“苏宇最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吊儿郎当的,现在比谁都认真。”
同学们也觉得奇怪,高三最后几个月,每个人都在拼命,谁也不比谁轻鬆。
苏宇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就打开qq看一眼。
安茜的消息永远在那里,有时候是几句鼓励的话,有时候是刘艺菲的新照片,有时候就是一个简单的加油表情。
他回一句“收到”,然后继续埋头刷题。
........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苏建安专门去菜市场买了一条大草鱼,让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苏建安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也给苏宇倒了一小杯。
“来,儿子,喝一口。”苏建安笑著举起杯子,“明天好好考,別有压力。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跟我干工地,赚点小钱还是可以的。”
李秀兰瞪了他一眼:“乌鸦嘴!我儿子肯定能考上!”
苏宇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喝了一小口。白酒辣嗓子,他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苏建安哈哈大笑,李秀兰一边给他拍背一边骂苏建安:“你看看你,让孩子喝什么酒!”
苏宇擦了擦嘴笑著说:“没事,爸,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確实有数,原身的基础本来就不差,加上他这几个月疯狂补课,文化课过线应该问题不大。
北电摄影系是艺术类专业,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本科低不少,他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上七点,苏宇还没起床,就听见厨房里叮叮噹噹的响声。他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李秀兰正在煎鸡蛋,锅里还煮著粥。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你高考,妈得给你做顿好的。”李秀兰把煎得金黄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切了一根火腿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神考试。”
苏建安今天也没去工地,穿了一件乾净的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抽菸,看到苏宇出来把烟掐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去。”
苏宇愣了一下:“爸,你送我去?”
“废话,今天什么日子?”苏建安拿上车钥匙,“你姐专门打电话来,说让我一定要送你去,说这是仪式感。”
苏宇笑了笑;他想起前世自己参加过的唯一一次“大考”,是十六岁那年去深圳打工,在人才市场门口排队等了一上午。
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给他加油,他一个人背著蛇皮袋,站在三十多度的太阳底下,汗流浹背。
现在,他有父母,有姐姐,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块缺了很久的拼图,终於被补上了。
苏建安开著他那辆银灰色麵包车,把苏宇送到荆州中学门口。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送考的家长,有维持秩序的交警,还有举著牌子的志愿者。
李秀兰下车之前,帮苏宇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文具袋:“准考证带了吗?身份证带了吗?2b铅笔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带了。”
“水杯带了吗?天热,多喝水。”
“妈,考场里不让带水杯。”
“哦,对对对,那你在外面喝一口再进去。”
苏建安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苏宇的肩膀:“去吧,考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苏宇点了点头,背著书包走向校门。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建安站在车旁边,烟已经掐了,正伸著脖子往校门口看。李秀兰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两个人就那么望著他。
苏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考场。
两天的高考,比苏宇想像的要顺利。
语文作文题目是《相信自己》,他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用了一个前世听过的故事当素材。
数学比想像中简单,他做完了所有大题,还剩十分钟检查。英语和理综也都正常发挥,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考场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苏宇走出考场,看见苏建安已经在校门口等著了。他爸今天没抽菸,手里举著一瓶冰红茶,老远就朝他招手。
“儿子!这边!”
苏宇走过去,接过冰红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考得咋样?”苏建安问。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能考上不?”
“问题不大。”
苏建安咧嘴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回家,你妈做了一桌子菜等著呢。”
苏宇回到家,洗了个澡,吃了顿饭,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
高考后的第一天,苏宇是被太阳晒醒的。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早上九点半;这是他四个月以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
安茜昨天发了三条消息,都是问他考得怎么样。
最后一条是:“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认识的苏宇。加油!”
苏宇笑了笑,回了一句:“考完了,感觉还行,多谢小富婆关心。”
发完之后他也没等回復,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他要去办一件大事,苏宇这辈子最大的优势不是北电的录取通知书,不是完整的家庭,甚至不是年轻的身体,而是他脑子里装著未来二十多年的记忆。
前世他在深圳打工的时候,跟一个河南工友合租过一段时间。
那个工友是个狂热的球迷,每天都跟他念叨欧洲杯的事。
2004年欧洲杯,那个工友买了希腊夺冠,一百块赔了八千多,请全工地的工友喝了三天的酒。
苏宇当时不以为然,但那个工友反反覆覆讲了不下二十遍,以至於他对这届欧洲杯的记忆深刻得像是刻在了骨头里。
希腊,揭幕战贏了东道主葡萄牙,决赛又贏了葡萄牙。一黑到底,上演了欧洲杯歷史上最大的冷门。
他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记忆。
苏宇从抽屉里翻出存摺,看了一眼余额,一万五千块。
这一万五里,有一万是安茜转的“陪聊费”,还有五千是他这些年攒的压岁钱。
他把存摺揣进口袋,骑著自行车去了建设银行。
柜檯的大姐看了他一眼:“取多少?”
“一万五,全取。”
“全取?”大姐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取这么多钱干嘛?”
苏宇笑了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买东西。”
大姐没再多问,苏宇把钱装进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骑上车去了体育彩票店。
荆州古城边上有一家体彩店,门面不大,门口贴著各种彩票的宣传海报。
苏宇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老板,买足球彩票。”
老板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著老花镜,看了苏宇一眼:“买哪种?”
“欧洲杯,2串1。”
老板来了点兴趣,放下报纸:“哪两场?”
苏宇深吸一口气:“揭幕战,希腊胜葡萄牙;冠军,希腊夺冠。”
老板愣了一下,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苏宇一番:“小伙子,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希腊?你知道希腊多少赔率吗?揭幕战希腊贏葡萄牙,赔率大概是……我看看……”老板翻开手边的一本赔率表,“揭幕战希腊胜,赔率大概在1赔18左右。至於希腊夺冠,现在的赔率是1赔92.5。你要是买2串1,就是赔率相乘,大概1赔181。”
苏宇笑著点头:“我知道。”
老板盯著他看了几秒:“一万五全买?”
“全买。”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一万五乘以180,那就是两百七十万。小伙子,你想好了?这钱要是打水漂了,可別怪我。”
“想好了,出票吧。”
老板摇摇头,一边打票一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胆子是真大。希腊夺冠?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苏宇接过彩票,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在信封外面套了一层塑胶袋,塞进贴身的口袋。
走出彩票店的时候,太阳正当头,晒得人发晕。
苏宇骑上自行车,吹著口哨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