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qq的消息提示音把苏宇从半梦半醒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吊灯是那种老式的三叉戟款式,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阳光从蓝色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道亮线。
这是他在荆州的家,三室一厅,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客厅摆著皮沙发,电视柜上放著一台二十九寸的康佳大彩电。
苏宇盯著那台电视看了三秒钟,又一次確认自己確实回到了2004年。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伸手够到书桌上的滑鼠。
那台方正电脑的机箱嗡嗡响著,十七寸的纯平显示器上,qq对话框正在闪烁。
头像是个卡通女孩,网名:安茜。
消息內容弹了出来:
“我洗澡去了,今天累死,一身汗和泥,终於要结束了;狗腿子,你高考加油,只有一个月了;早点休息,晚安啦。”
苏宇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004年5月7日,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他想了想,打字回覆:“嗯嗯,小富婆,晚安。”
对面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然后头像变成了灰色。
苏宇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盯著天花板发愣。
.......
这已经是他穿越回来的第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四十一岁的中年男人,住在深圳百平的豪宅,银行卡余额不到六位数,桌上摆著吃剩的外卖和半瓶剑南春。
然后他就死了,猝死。也可能是抑鬱症引发的疲劳过度,总之眼睛一闭,那辈子就翻篇了。
再睁开眼,他躺在一列绿皮火车的硬臥上,脑袋枕著一个发硬的小枕头,身上盖著一件校服外套。
对面坐著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妇女,旁边是个吃泡麵的学生。
他用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搞清楚状况:他穿越了,而且是魂穿。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苏宇,湖北荆州人,刚满十八岁,是荆州中学的高三学生。
这小子一个人坐火车去bj参加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和摄影系的艺考,考完之后在回程的火车上因为太激动,心臟骤停,嗝屁了。
然后他,来自2026年的苏宇,就阴差阳错地接管了这具身体。
当时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困惑;北电?摄影系?这小孩考的居然是北电?
前世的他十六岁就輟学了,最高学歷是初三;他对北电的全部认知就是“那个出明星的学校”
现在,他成了一个准艺术类考生,而且很可能已经拿到了北电的入场券。
火车到站后,他迷迷糊糊地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是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在荆州古城边上。
门口种著一棵枇杷树,院子里停著一辆银灰色的皮卡车,那是他爸苏建安工地拉材料用的。
他妈李秀兰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飘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爸在客厅看新闻联播,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回来啦?考得咋样?”
苏宇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还行。”
那是他第一次叫这对陌生夫妻“爸妈”,叫得生硬,像在念课文。
好在他继承了原身的全部记忆,那些家庭关係、同学名字、生活细节,全都刻在脑子里,像一本隨时可以查阅的说明书。
靠著这本说明书,他顺利度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星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唯一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qq上那个叫“安茜”的网友。
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安茜是03年8月在“艺菲仙居”论坛认识的。
原身是刘艺菲的超级黑粉,每天在论坛里发帖吐槽,从演技到肥胖到牙齦,从穿衣品味到说话方式,没有他不骂的。
主要原因是,原主特別喜欢冷清秋那个白莲花!
这个安茜,明明是刘艺菲的粉丝,却从来不反驳他的吐槽。
有时候原身骂得狠了,她还跟著附和:“是啊,这场戏確实演得不好”“这件衣服確实不太適合她”。
两人就这样建立了深厚的黑粉友谊;原身曾经怀疑过安茜的身份,这人经常发一些刘艺菲的生活照和剧照,很多照片在网上根本搜不到。
原身猜她是刘艺菲身边的助理或者工作人员,安茜从来不肯承认,只说自己是资深粉丝。
最离谱的是,原身之所以去考北电,就是被安茜怂恿的。
“你不是喜欢摄影吗?北电摄影系是全国最好的,你去考啊。”
“我一个高中生,考什么北电?”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而且你考上北电,以后说不定能在学校见到刘艺菲,到时候你当面吐槽她,不是更爽?”
这逻辑简直歪到了姥姥家,但十八岁的原身偏偏就被说动了。
他本来就喜欢摄影,家里条件也支持,於是就报了名,准备了作品集,一个人去了bj。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苏宇穿越过来之后,本来打算不理这个安茜的。
毕竟这网友是原身加上的,跟他没关係。
他对刘艺菲没什么特別的感觉,前世的他虽然也刷到过刘艺菲的新闻,但既不是粉丝也不是黑粉,纯路人。
但这个安茜实在太烦了,他刚穿越回来的头几天,安茜几乎每天都要发十几条消息,问他考得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出成绩,问他有没有信心考上。
苏宇一开始还敷衍几句,后来乾脆不回了。
结果安茜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苏宇盯著那个號码犹豫了三秒钟,接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声音不大,带著点东北口音:“苏宇?你终於接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
苏宇沉默了两秒,“最近有点忙。”
“忙什么?高考复习吗?那你复习得怎么样了?不过你艺考都过了,文化课应该没问题吧?”
苏宇愣了一下,“还行吧,现在突然不想读北电了。”
“为什么啊?你努力了大半年,我给了那么多资料,好不容易考上不去了?”安茜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激动,“做任何事不能半途而废,这不是你说的吗?”
苏宇拿著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餵?苏宇?你还在吗?”
“在。”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啊?你考上了北电摄影系!全国只招二十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要去bj了?”
“对啊!你要来bj了!”安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刘艺菲当面吐槽了。”
苏宇心里咯噔了一下。
见面?而且还是刘艺菲?这剧情怎么越走越奇怪了?
.......
从那天起,苏宇决定不再冷处理这个安茜了。
不是因为別的,是因为他发现,这姑娘是真的有钱。
两人恢復了日常聊天之后,安茜几乎每天都要给他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偶尔还会发几张刘艺菲的照片。
苏宇一开始还配合著吐槽几句,后来发现这实在太消耗精力了。
他开玩笑地发了一句:“安茜同学,陪聊很累的,要不你给我发点工资?”
安茜回覆:“多少钱?”
苏宇隨口说了句:“五十块一晚上,包月一千五。”
他以为对方会骂他一句“想钱想疯了”,结果安茜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要了帐號后,第三天的qq对话框出现了一个转帐图片。
苏宇点开一看,一次性转了一万块。
一万块。
备註写著:“半年的陪聊费,不够再加。”
苏宇盯著那笔转帐,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2004年的一万块,那是什么概念?这个网友隨隨便便就转了一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富婆,这是真·小富婆。
苏宇二话没说就收了钱,然后打字:“安总放心,从今天起,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骂刘艺菲,我绝不夸她半句。”
安茜发了个偷笑的表情:“那我让你夸她呢?”
苏宇想了想:“那得加钱。”
安茜发了一长串“哈哈哈”,最后说了一句:“苏宇,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苏宇看著那句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前世活了四十一年,被人夸过能干,被人夸过聪明,被人夸过有魄力,从来没有人夸过他有趣。
可能是因为前世的他太忙了,忙著赚钱,忙著翻身,忙著证明自己。
十六岁輟学南下,励志成为80后首富,结果乾了保安,做了华强北背包客,搞了外贸,跑了滴滴,最后阴差阳错当了网红。
粉丝四百万,风光了两年,然后因为卖假货和税务问题被约谈,全网谩骂,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以为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最后发现,钱没了的时候,他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个。
苏宇从回忆中抽回思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他正准备关电脑睡觉,房门被敲了两下,他妈李秀兰端著半个西瓜走进来。
“小宇,还没睡呢?”李秀兰把西瓜放在桌上,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別老盯著电脑看,伤眼睛。”
苏宇应了一声,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西瓜。
西瓜很甜,沙瓤的,应该是他妈下午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妈,我爸呢?”
“还在工地上呢,最近接了城南小学的维修活,工期紧,他带著工人在赶。”李秀兰一边说一边帮他收拾桌上的书本,“你这高考还有一个月了,复习得怎么样了?你爸说了,你要是考上北电,他给你买台笔记本电脑。”
苏宇差点被西瓜呛到,笔记本电脑?2004年的笔记本电脑,那玩意儿少说也要万把块。
“妈,你跟爸说別买了,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考上大学,那是光宗耀祖的事。”李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再说了,你姐说了,你要是考上北电,她出三千块赞助。”
苏宇的姐姐苏婷,湖南大学金融系大四,现在在上海一家证券公司实习。
原身的记忆里,姐姐是个特別厉害的人,从小成绩优异,性格强势,对弟弟管得严但也最护短。
苏宇穿越过来三个月,还没见过苏婷。
她过年的时候在上海加班没回来,平时只能靠电话联繫。
每次打电话,苏婷都要问他一遍:“你到底想没想好以后干什么?学摄影能当饭吃吗?”
苏宇每次都回答:“姐,你放心,我有数。”
苏婷就会冷笑一声:“你有什么数?你一个十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数?”
苏宇没法反驳,他总不能说:姐,我实际年龄比你大一轮,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年,我怎么可能没数?
他只能笑笑,岔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