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纲成低头看著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头看看林义稳稳指向他咽喉的木刀,面有恼意,痛恨自己轻敌。
幻庵猛地抬头,白眉扬起,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好刀。”北条幻庵也是沙场宿將,弓马嫻熟。
纲成弯腰拾起木刀,再看林义时,眼中的轻蔑已经荡然无存,“我女婿教出来的?”
林义笑道:“上泉大人只授剑理,招式是我自己悟的。”
撒谎撒一半,就不算撒谎。
北条纲成哼了一声,忽然转动手腕,木刀在掌心旋了半圈。
“再来。”
晨雾散尽,阳光越过围墙,照在庭院的老梅上。
梅花凋零,只剩枯枝。树影落在青石地面,像数根细剑。
北条纲成大喝一声,先声夺人,用得便是气合之法。
他向左侧移了半步,木刀却从右侧斜扫过来。这一刀角度刁钻,奔著林义的膝盖而来。
就这力道敲上来,还不得留下残疾。
用下段攻击来对付自己的“下段构”,看样子对方是打算通过角力分出胜负。
“鐺!”
刀身巨震,林义的双臂一阵发麻。他在青石上滑出两道短促的白印,整个人被震退了。
“怎么样?这一刀如何?”
林义甩了甩髮麻的手腕,由衷赞道:“好力道。”
北条纲成把双手背在身后偷偷搓动,这一幕看得北条幻庵差点笑出了声。
林义知道纲成的剑道不如自己,只是想討回面子罢了。
既然你要面子,我就给足你面子。
乱世之中,真正的搏杀大多是用长枪。
北条纲成的剑道顶多与氏真差不多,他应该精通枪道才对。
上泉信纲战场杀敌可也是要用枪的,而且他的弟子中不乏宝藏院胤容、丸目长惠、大膳大夫胜忠这等枪道高手。
林义抬起头,不慌不忙地说道:“河越夜战,大人冲阵,用的该是一文字枪吧!大人的枪道应该比剑道更厉害才对!”
北条纲成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河越夜战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一战。那一夜,他亲自提枪上马,率队冲入敌阵,连挑上杉朝定手下三员大將。
北条纲成將木刀往地上一插,笑道:“不过你说得没错,那就比枪法!”
他看到了幻庵偷笑,正想把场子找回来。
北条纲成將木刀掷给廊下的板部冈江雪斋,转身从院墙边取来两根素枪。
枪长两间(约3.6米),白木桿,枪头裹著布条。
林义接过一桿,掂了掂分量,不禁想起了后世视频中耍大枪的国人。
他单手握枪尾,枪身平举,纹丝不动。
“好臂力。”北条纲成赞了一声,隨即摆开架势。
他双手分握枪身中段和后段,枪尖微微下垂。
说实在的,单论枪道,林义是一点都看不上日本人琢磨的那套路数。
枪在天朝是百兵之王,“拦”“拿”“扎”实用,以腰运枪,路数千变。
而在日本,枪道是作为剑的延伸,讲究一击必杀,更注重刺击。
林业在氏真处习得了基础的枪道,结合上一世的理解和这一世的反应,摆出了赵子龙枪法的“太公钓鱼式”。
此时日本枪道多用“下段构”,即枪尖斜著向下,便於发力突刺。
北条纲成从未见过这等“构型”,还误以为自己的女婿又琢磨出什么新玩意儿了。
两人再斗上数合,庭院里木枪相击之声不绝於耳。
北条纲成毕竟是沙场宿將,枪法凌厉,一招一式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
林义却是另一番景象。
枪身如游龙般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弧光。纲成的枪刺来,他手腕一抖,枪桿便贴上对方的枪身,轻轻一拨,纲成的枪头便偏了方向。纲成再刺,他再拨。
纲成连刺七枪,他拨开七枪。
“好厉害的『到用』!”
“到用”就是日本目前枪道中为数不多的拦枪招式。
北条幻庵此时已经看出门道来了。
林义的枪法確实精妙,但那是一种“守”的枪法。他像一只蜷缩的刺蝟,浑身上下没有破绽,可也扎不出去。纲成的枪虽被拨开,但纲成一直在进攻,而林义一直在防守。
“这林先生,似乎不精枪道,会守不会攻,当真是奇葩。”幻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斗到第十合时,林义终於变招了。
他见纲成一枪刺来,不再拨挡,而是枪尾一压,枪头猛地弹起,直奔纲成面门。
这一招用得突然,纲成猝不及防,只能侧身闪避。
林义趁势抢攻,连刺三枪,枪枪都奔著纲成的咽喉、心口、小腹而去。
纲成被逼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了老松树,松针簌簌落下。
“好!”纲成大喝一声,不但不恼,反而兴奋起来。
他双手握枪,枪身一抖,將林义的第四枪震开,隨即反击。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交错,庭院里风声呼呼。
林义激战正酣,竟然將给面子的事都忘了。
他们一人善攻不善守,一人善守不善攻,斗得旗鼓相当。
斗到三十合,两人都有些喘了。
纲成额头见汗,林义的衣襟也湿了一片。
纲成忽然变招,枪身横扫,直取林义腰肋。林义竖枪格挡,“啪”的一声,两根木枪撞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就在这时候,林义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奇痒,就像像千百只蚂蚁在脊背上爬,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又从后颈爬回去。
他忍了忍,没忍住,脖子猛地缩了一下。
妈的,太久没泡澡了!
纲成立即抓住这个破绽,一枪刺来。
“等等!”
林义忽然收枪后退,为了风度他又不好意思在这些人面前挠后背。
这一下,他倒想起来让纲成找回场子了。
“在下坚持不下去了,认输了!”
纲成隨即开怀大笑,“你能与我斗到现在也是不易,我也愿交你这个朋友!”
“大人枪法精湛,可否教授在下枪法!”
这话显然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北条纲成听得舒服,脸上笑容又多了几分。
“先生何必如此自谦,不如我们互相学习,没准儿还能开创个新流派呢!”
北条幻庵在一旁看著这两人从剑拔弩张到惺惺相惜,不禁捋须微笑,说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还请林先生先回书馆休息!”
隨后他又拉过北条纲成耳语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