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之中,真正精通炼丹、炼器、制符等修仙百艺的劫修,数量稀少。
原因简单,但凡在某一技艺上有所造诣的修士,通常无需像普通劫修那般,过著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们只需寻一处安稳的坊市,凭藉手艺就能稳定赚取灵石。
还能潜心钻研,提升技艺。
隨著技艺精进,在坊市中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受人尊敬,安全性也更有保障。
因此,会选择棲身鬼市的“技艺者”,大致分为三类。
其一,手艺特殊,不为正统坊市所容。
例如擅长炼製阴毒法器、诡异傀儡、或需以修士尸身为材料的邪门技艺者,只能在这劫修聚集之地寻找客户。
其二,身怀不俗技艺,却因得罪了惹不起的仇家或势力,被迫遁入鬼市避难。
以此躲避追杀,同时凭手艺谋生。
其三,也是最为常见的一类。
技艺粗浅,心比天高,耐不住在正规坊市中从学徒做起,缓慢积累的艰辛过程。
他们厌恶被炼器坊、丹房压榨,於是鋌而走险,投身劫修行列。
利用那点粗浅手艺在鬼市接些零活,同时更热衷於利用“信息”之便,干些“来钱快”的勾当。
吴永,属於这第三类。
他粗通炼器,尤其对火行法器的常见损毁有些经验。
但也仅止於修缮下品法器,无力炼製。
在清河坊某一炼器坊做学徒多年,每日辛苦所得大半被掌炉抽走,心中积怨日深。
他不甘於如此“安分守己”地赚取微薄资源,就动起了歪心思。
利用在炼器坊接触客人的便利,他暗中记下那些身家丰厚的客人信息。
隨后跟踪摸清其行踪习惯,再与相熟的劫修勾结。
设伏劫杀,事后分赃。
尝到甜头后,他变本加厉,甚至多次將那些结伴出坊的散修队伍情报,出卖给劫修团伙,换取更多报酬。
然而,夜路走多终遇鬼。
他所在炼器坊的客人接连出事,渐渐引起了坊市巡逻杂役弟子的注意。
吴永察觉到有弟子开始暗中调查他的行踪,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知道,一旦被带去问话,自己那点底细,在宗门弟子面前根本藏不住。
於是,他当机立断,趁著一次出坊“採购材料”的机会,直接远遁。
一头扎进了这鱼龙混杂的碧蜈鬼市,彻底断了与原来坊市的联繫,不给那些杂役弟子任何盘问捉拿的机会。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来到鬼市不久,凭藉那手还算实用的火行法器修缮手艺,他竟被鬼市中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黑煞坟”招揽了进去。
虽然只是外围的炼器师傅,但好歹有了靠山和相对稳定的活计。
最近,“黑煞坟”与“血影楼”风传要联手干一票“大事”,更是让吴永心中燃起野望。
既然是“大事”,参与其中,哪怕只是边缘角色,事后分润的资源恐怕也远超他以往辛苦“谋划”所得。
只是,他有时也会想起在原来坊市中唯一称得上“好友”的郑伦。
他曾写信邀其前来鬼市“共谋前程”,也与鬼市入口的执事打过招呼。
若有人持信或询问自己,便引其来见。
可数月过去,杳无音信。
看来,郑伦那小子,终究是胆小。
捨不得坊市那点安稳日子,不敢来这真正能搏出富贵的地方啊......
摇了摇头,吴永收起思绪,正准备继续打磨手中一件有些变形的法器。
这时,前面店铺传来掌柜沙哑的呼唤:
“吴师傅,出来看看,这玩意儿你能修不?”
吴永应了一声,掀开通往前院的厚重皮帘,走了出去。
铺面不大,光线昏暗,柜檯前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被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搂在怀里的女修,丁妙。
吴永认得她,鬼市掮客里姿色拔尖的那个。
平时打扮虽然嫵媚,实则泼辣精明,只做引路牵线的生意。
从未听说过,她与客人有皮肉纠缠。
今日怎么会如此放浪形骸,整个人都贴在那青年身上?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隨即落在青年身上。
鹰鉤鼻,眉眼凌厉,左耳戴著枚奇异耳饰,一身绣碧蟒的漆黑劲装,煞气隱隱。
看年龄似乎不大,可那散发出的灵压竟是炼气五层,与自己相当!
这么年轻就炼气五层?定是有些来头或机缘。
搂著丁妙招摇过市......这般张扬,在这鬼市里,怕是活不长久。
吴永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掌柜递过来的一件法器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圆形护心镜,边缘镶嵌著细密的赤红晶石。
镜面本该光滑,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灵光黯淡,显然是遭受了猛烈的衝击,大概率是与另一件法器硬碰硬导致。
镜身縈绕著微弱的火行灵力,正好与吴永最熟悉的火行锻造技艺匹配。
吴永接过镜子,神识沿著裂缝缓缓探查內部结构的损坏程度。
片刻后,他心中有了底。
“能修。”
他言简意賅,抬头看向那青年。
“七块灵石,材料我出,保证修復如初,不影响原有威能。”
“七块灵石?”
不等青年开口,依偎在他怀里的丁妙先柳眉倒竖,娇声质疑道。
“吴师傅,一件下品防护法器,修缮而已,又不是重炼,哪用得著这么贵?”
吴永面色不变,早就准备好说辞,语气平板地解释:
“丁姑娘有所不知,最近鬼市不太平,各家都在囤货备战,用於修缮法器的火熔晶、赤铜精等灵材价格飞涨。”
“成本高了,工钱自然也得跟著涨一涨,七块,公道价。”
丁妙还想再爭,却被秦明轻轻拍了拍她那紧实挺翘的臀部,示意稍安勿躁。
秦明脸上那抹偽装出的狠厉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目光落在吴永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
就是这个人出卖了父母的行踪,导致了那场伏杀。
狂暴杀意自识海迸发,快要衝破理智,又被秦明强行压下,化为眼底深处的流转寒芒。
他搂著丁妙,上前半步,身体前倾,靠近柜檯,脸上笑容依旧:
“行。就按吴师傅说的价,七块灵石。”
他顿了顿,笑容陡然加深,眼神直刺吴永双眼:
“但是,我丑话得说在前头。”
“这镜子,我急著用。”
“你收了我的灵石,应下了这活计,就得把它修好。”
“倘若你修不好,或者修完了不好用,让我在要紧关头因此吃了亏......”
秦明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吴永的脖颈,语气轻柔:
“那我只好亲自,摘了你的头。”
话音落下,铺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岩壁间传来蜈蚣爬行的窸窣声。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丁妙也屏住了呼吸。
眾人能听出秦明言语中蕴含的杀意,这青年杀气好重!
吴永心臟猛地一跳,对方那眼神,那语气,绝非玩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乾巴巴地保证道:
“道友放心,吴某定当尽力,保证让你满意。”
秦明直起身,恢復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隨手取出七块灵石,叮噹作响地放在柜檯上。
“多久能好?”
“一日后,道友来取就是!”
吴永连忙道。
“好,一日后,我再来。”
秦明点点头,不再多看吴永一眼。
他在发愣的丁妙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引得丁妙娇嗔地捶了他一下。
两人相拥著走出了炼器铺,消失在门外昏暗摇曳的光影中。
铺內,吴永看著柜檯上的七块灵石,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莫名觉得那里有些发凉。
他摇了摇头,將那面破损的护心镜紧紧攥在手中。
妈的,真是个煞星......
不过出手倒是阔绰,赶紧修好打发走,少惹麻烦。